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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幽灵 (10-26-03) - 2003-10-26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易社强最近刚刚从中国访问归来,他为美国之音撰写了一系列评论文章。今天我们播出《过去的幽灵》。文章的观点只代表作者本人,并不代表美国之音。

我的这个朋友从来没有被正式划成地、富、反、坏、右,也没有许多中国知识分子和革命者的家破人亡的遭遇。他只是被隔离审查,关了一段时间,开除了党籍,下放劳动,在工作单位一直受排挤。

在1950年代肃反期间,他被关押在一个小房间里。旁边另一名囚犯则被关在铁笼子里。作为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这位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地下党员曾经被国民党逮捕,并且被送进重庆郊外恶名昭彰的中美合作所。1949年当解放军快打到重庆时,国民党下令用机关枪向牢房扫射,打死了其中大部份囚犯。在铁笼子里的这个地下党员是少数的幸存者。他虽然受了伤,但是没死。他从布满尸体的监狱里爬出来。他浑身都是鲜血,两个农民以为他是鬼,在他面前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但是他遇到的第三个人救了他。

解放后,这位曾经为共产党出生入死的地下党员被逮捕了。他被指控的罪名很简单:因为中美合作所杀害了所有的忠贞共产党员,任何幸存者显然都是通敌的叛徒。我的朋友不知道这位地下党员后来下落如何,他自己最终倒是被释放了。后来,他再度受到审查,而且从城里下放到农村劳动。最后被安排到一个小镇的建筑公司工作,直到退休。

在1940年代,我的朋友在大学里曾经是一位热血革命青年。他是一二.一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为了革命,他向党表示,他和他的地主家庭一刀两断、划清界线,从此没有任何往来。多年以后,他得知父亲在土改期间被杀害。改革开放后,落实政策,党组织通知他回家分取继承的财产。他只是说:“不用了,谢谢。” 然而,那毕竟是他久别了的家乡,他忍不住想去看看那片养育过他,被他抛弃了四十多年的土地。他最后还是短暂地回了一趟老家。当他从老家回来时,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的头发全白了。他听说文革时造反派让他母亲跪在地上,伸出手臂,用扁担从背后捆起来,用竹签子钉进老母亲的十个指甲里。我的朋友分文没要,离开了叫他心碎的家乡,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中国领导人不希望人们回想过去那些人为的磨难,只希望人们专注“三个代表”,建设一个小康社会。但是,过去就象幽灵,要抹也抹不掉,毫无疑问,这些幽灵会在这些中国人的内心深处徘徊不去,是永不消失的噩梦。

朋友的磨难,把一个朝气蓬勃、酷爱音乐、喜爱绘画、热爱体育运动的、正直、上进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不爱交际、怕惹是非、每天打打太极拳的老人。叫我惊讶的是,我的朋友居然还对1950年代的党的领导说好话。他说,那时候,领导人的确和人民群众有鱼水情的关系。领导人不光是发号施令,而是肩并肩地和人民一起工作。领导和群众之间,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差距,没有现在这样悬殊,腐败不象现在这么普遍,道德水准也比现在高。

我的朋友从青年时代投身革命,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奉献了出来。他所得到的回报却是惩罚,羞辱,精神上的打击,肉体上的折磨,永久的痛苦。当他被批斗,打得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仍在阅读列宁论共产主义运动中左派幼稚病的著作;到现在,他还继续谈论毛泽东时代的某些优点。

我是易社强。

刊者注:以上是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易社强的一篇评论文章。文章的观点只代表作者本人,并不代表美国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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