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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2:10 2016年12月04日星期日

从马思聪魂归祖国说到文革之罪


马思聪的名字,也许在今天中国年轻人那里,没有周杰伦那样响亮,然而,在中国音乐界,这可是个振聋发聩的泰斗般的人物。

他1923年11岁时就留学法国,考上法国国立音乐学院预科班.1928年,16岁的马思聪以优异成绩,正式考入巴黎国立音乐学院提琴班,成为中国也是亚洲第一个考入这座高等学府的黄种人。

1948年马思聪拒绝美国驻华大使的亲自邀请,毅然海归,先后担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央音乐学院的院长。

今天有多少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走后门托关系,希望能够让子女走进中国音乐的最高殿堂───中央音乐学院的大门。进门就已经是天之骄子了,能够在这个艺术殿堂里当教授,更是可望而不可及,当院长简直就是高山仰止了。

*思乡曲动人心弦60年*

听众朋友们现在听到的是马思聪1937年作的乐曲《思乡曲》。60年后再听这首乐曲,仍然能拨动你的心弦。从乐曲声中飘来的是对童年的美好回忆,是对父老乡亲的思恋,是对故乡的梦魂萦绕。

据报道,1990年6月1日,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张学良,首度在台北圆山饭店公开庆祝九十华诞。席间,老人提出要求,要听《思乡曲》。当《思乡曲》的温婉旋律响起在大厅的时候,张学良潸然低首,哽咽无语;周围的人们,无不默默流泪。

马思聪早年留学法国,被称为音乐神童。1948年,马思聪从加拿大返回祖国。周恩来亲点马思聪作中央音乐学院的院长。据新华社报道,一次,周恩来把当时任中国外交部长的陈毅拉到马思聪身边,打趣道:“陈老总,我们三个人都是法国留学生,人家马思聪就学到了东西,而我们俩就没学到。”

*毛泽东一语成谶*

据报载,毛泽东在建国初期接见了这批从海外归来的学术界精英。毛泽东戏言说,欢迎你们,你们上了我们共产党的贼船了。虽然毛泽东这番玩笑之语表现出刚刚平定天下的君王式幽默,但是后来的历史发展却把这句戏言演变成冷酷的事实。

在毛泽东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马思聪这个名字成了叛国投敌的代名词。马思聪没有和当时千千万万的知识分子那样选择自杀和没有选择的被迫害致死,而是选择了逃亡美国,追求自由。

这一逃就是40年。直到他在美国费城去世,再也没有回到过他的祖国。因为戴上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帽子,他的骨灰也不能回中国。直到他逝世20年之后,马思聪的骨灰才在温家宝总理的特别批准下送回家乡安葬。

*新华社: 一生爱国*

下面让我们看看中国官方媒体的报道。新华网广州12月11日的一条电讯报道说:

“在文革中离开祖国、客死他乡的一代音乐天才马思聪,在他去世20年之后终将魂归故里。昨天晚上,著名音乐家马思聪先生的骨灰,在其亲属及广州市政府特派代表的护送下,从美国起运,今天下午抵达北京,并再转回广州,归葬在白云山麓的广州麓湖公园聚芳园”。

“ 根据安排,12月14日上午10时,广州艺术博物院将举行《马思聪全集》首发式;11时将在广州麓湖公园聚芳园举行马思聪雕像揭幕仪式;晚上,还将在广州星海音乐厅举行马思聪作品音乐会,为他魂归祖国和故乡画上圆满句号”。

新华社的报道说: “一生爱国的音乐家马思聪一直以来希望魂归故里,回到祖国的怀抱,这次他的骨灰选择在广州落户有种种必然因素。 ”

中国媒体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对民众进行爱国主义的教育。还给马思聪安上了一个“一生爱国的音乐家”的称号。这当然是一种迟来的肯定,仍不免令人想起了中国作家白桦在电影“苦恋”中的一句引起巨大争议的话:“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

*解析爱国*

一位中国网友在文章谈到了自己的看法:“爱是相互的,既有国家机器一时的值得爱之处,亦有国家机器一时的不可爱之处,爱与不爱,取决于由政治利益的纷争带来的不同人群的利益得失。你能说反右斗争时的国家对中国的知识分子来说,仍然是值得去爱的吗?你能说由毛泽东所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使那个疯狂了的国家也还是可爱的吗?

然而,一些中国左派学者提出了一个非常流行的妈妈打孩子的比喻。祖国是母亲,党是妈妈。妈妈当然有权利打孩子,即使打错了,打重了,孩子也不应该怨恨妈妈。

问题在于打得太重了,以至于超出了他们肉体所能够作出的忍耐,以至于从人格上和精神上对他们非人侮辱,使很多清高正直的知识分子,最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我们根据有关资料,看看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在文化革命中,受到了怎样的侮辱和迫害,从而理解这位艺术家为什么要离开这块他深深爱着的土地。

*苦难的历程*

马思聪《我为什么离开中国》一书中写道:一天“晚上,从别的院校及军事院校开来许多卡车,在一辆车后面写着‘黑帮专用’四个大字。电影学院的全部‘学员’坐上这辆汽车走了。第二天上午10点,我们也爬上了汽车,回到了中央音乐学院。这是8月3日的事了。

“刚进大门,就看见一大堆人,把我们从卡车上推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不知道谁把一桶浆糊扣在我头上,另一些人就往我身上贴大字报,还给我戴了纸做的高帽子,上面写着‘牛鬼蛇神’。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马思聪是资产阶级反动派的代理人’。不多久,又添了一块小牌,上面写着‘吸血鬼’。然后,他们给我们每人一个铜脸盆──‘丧钟’,让我们敲。

“在(中央音乐学员党委书记)赵枫的高帽上,写着‘黑帮头子’几个字。还给他穿上肥大的羊皮袄”。

给黑帮和反动学术权威反穿羊皮袄,这也是红卫兵的创举。这是侮辱知识分子是‘披着羊皮的狼’。北京的8月,天气酷热,气温起码在摄氏38度以上。老专家身上披着羊皮袄,显然是一种酷刑和折磨。

*被侮辱和被损害的*

马思聪在《我为什么离开中国》中写道:“这是一个非常野蛮的场面。这些围攻我们的人就如同疯子一样。他们赶着我们在全院游街,人们高呼口号,一路上他们连推带搡,还往我们身上吐口水。”

马思聪的女儿马瑞雪1985年2月20日接受中国新闻社记者采访的时候回顾说:“那时,爸爸被抓走,剃光了头发,脸上涂了墨,全身贴满了大字报,被打得遍体鳞伤,身心遭到极大摧残。作为一个有高度自尊心的知识分子,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人格上的侮辱……”

马思聪受到的凌辱还包括红卫兵强迫他吃草。据当时的一位目击者回忆说:“夏天,‘革命群众’下乡割麦子去了,(造反派)叫我们在校园里拔草。我跟马思聪在一起,一个‘造反派’工人走过来,指着马思聪说:‘你还配拔草?你姓马,你只配吃草!’他当场逼着马思聪吃草,马思聪苦苦哀求也没用,被逼着吃了草!”

像马思聪这样的音乐天才,在自己深爱的国家,受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学生如此凌辱,他选择全家出逃,是在生命和死亡之间作出的必然选择。留在中国,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当然,如果叛国投敌被抓回来当时是死罪,但至少这还有一线生的希望。

*多少人家破人亡*

当时在北京,有多少名人因为受不了野蛮和非人凌辱而自杀:

邓拓 人民日报总编辑、杂文家 1966.5.17 服毒致死

吴晗 北京市副市长、历史学家 1968.10.11 狱中自杀,死前头发被拔光

范长江 著名记者,曾任人民日报社长 1970.10.23 在河南确山跳井身亡

翦伯赞 历史学家 1968.12.18 与妻子戴淑婉服安眠药致死

上官云珠 著名电影演员 1968.11.22 病中跳楼身亡

容国团 世界乒乓球男单冠军 1968.6.20 北京龙潭湖畔上吊自杀

姜永宁 乒乓球国手 1968.5.16 在拘留室上吊自杀

傅其芳 国家乒乓球队教练 1968.4.16. 在北京体育馆自缢而死

熊十力 国学大师 1968.5.24 绝食身亡

顾圣婴 著名女钢琴家 1969.1.31 与母亲弟弟开煤气全家自杀

严凤英 著名黄梅戏演员 1968.4.8 服安眠药死于医院,死后被解剖,造反派试图在她的遗体体内找所谓的发报机。

老舍 著名作家 1966.8.24 跳北京太平湖溺死

储安平 前光明日报总编、1966年跳海自杀或被红卫兵打死

李翠贞 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 1966 开煤气自杀

沈知白 音乐理论家 1968 自杀

傅 雷 著名翻译家 1966.9.3 与妻子朱梅馥上吊自杀

马连良 京剧表演大师 1966.12.16 在天津全副剧装服毒死

这都是些也许中国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国宝级的人物,本应该称为中华民族引以为荣的精英,然而他们惨遭迫害。世界上发生过无数战争和杀戮,但一个国家,对自己本民族的文化精英,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加以迫害,而且迫害死亡的人数如此之多,是世所罕见的。

*翦伯赞自杀*

近几年在蜚声海内外文坛的中国女作家章诒和,在一本中国大陆禁止的书中,写到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翦伯赞教授夫妇自杀的情景。翦伯赞是一位早在1926年就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大学毕业然后回国效力的老海归。章诒和写道:

“第2天,人们发现翦伯赞夫妇服用过量「速可眠」,离开了人世。他(她)俩平卧于床。2人穿着新衣服,合盖一条新棉被。在翦伯赞所着中山装的左右口袋里,各装一张字条。一张写着:「我实在交代不去(出)来,走了这条绝路。我走这条绝路,杜师傅完全不知道。」另一张则写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

章诒和写道:“一个坚毅顽强的人,就这样骤然消失。翦伯赞的马克思主义史学成果可能多有不足,但他的灵魂洁白如雪。古人云:进不丧己,退不危身。进不失忠,退不失行。──这是一个很高的行为标准和道德规范。绝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翦伯赞做到了,以生命为证。 ”

章诒和写道:“贤淑娇小的戴淑婉也跟着走了。几十年来,作为妇道人家,柔弱的她只存在于小家庭。但在人生结尾处,竟是那么地耀眼。「柔软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她以死鸣不平。 ”

*乱邦不居 出走有理*

翦伯赞、老舍、傅雷等中国知识分子,在文革中选择死亡,不是他们软弱而选择了自杀,而正象裴多菲的诗句所说的那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们是以生命为代价换取自由。马思聪冒着生命危险选择流亡,同样是对自由的追求。马思聪的好朋友徐迟在悼念马思聪逝世一周年的《祭马思聪文》中把他比作当代屈原:

“历史上,放逐、出奔这类事不少。屈原、但丁是有名的例子。在‘文革’中,我中华民族的著名作曲家马思聪先生,受尽极‘左’路线的残酷迫害,被迫于1967年出走国外,以抗议暴徒罪恶,维护了人的尊严,他根本没有错。”

*酷吏追查*

马思聪由于逃往美国,被当时的公安部定性为叛国投敌。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和公安部将这个案子作为要案,于1967年5月成立了马思聪专案组。

马思聪夫妇在大陆的所有亲戚都被审查,有的被投入监狱,帮助马思聪离开北京的贾俊山、倪景山也被捕。他们当中,后来有的被判刑,有的被迫害致死,上演了一出株连的人间悲剧。

*争议至今*

马思聪是爱国者还是叛国者?马思聪是中华民族的精英还是一个汉奸?马思聪应该留在中国大陆被迫害致死,还是应该冒着死亡的危险追求自由。这个问题至今仍然被激烈的辩论着,讨论着。

到底什么是爱国,什么是狂热的民族主义?什么是“汉奸”?什么是“爱国贼”?什么是“愤青”?马思聪流亡美国所引起的讨论,至今仍然在中文互联网论坛上热火朝天地辩论着。

我们在节目结束的时候,引用《马思聪传》“后记”里这么一段话和听众朋友们共享:

“受过欺凌而被迫逃亡的人,最懂得祖国的可爱。爱国之心也最切。只有那些口口声声教训别人如何爱国,而自己却横着心凌辱普天下善良灵魂的人,才是真正的罪人。 马思聪不欠祖国什么,那些窃国篡权的人却欠他太多。------《马思聪传》第3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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