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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8:36 2016年12月06日星期二

1949之后:大跃进 - 大话与谎话


1958年,对于现代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印象深刻的年代,它标志着中国“大跃进”运动的开始。

*毛泽东胜利冲昏头脑*

1958年,是毛泽东意气风发的年代。在经济方面,毛泽东在1956年将私人工商业“公私合营”了,把农业“合作化”了。在政治方面,毛泽东在党内把刘少奇和周恩来的“反冒进”压了下去;在党外,“镇反运动”消灭了“反革命”,1957年的“反右运动”把思想独立的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镇压、驯服了。到了1958年,毛泽东该大展工业化宏图了。

*重军工 轻民生*

《当代中国研究》杂志主编程晓农说,毛泽东的工业化有着特殊的含义。程晓农说:

“共产党发展的工业不是以消费品、轻工业为主。它的工业发展的主要目标是重工业。而重工业的主要目标是军事工业。所以他(毛泽东)讲的强大指的是政府控制的军事机器的强大,以及为此所需要的钢铁、机械制造等等配合军事工业发展的东西。

“当时中国有所谓的256项苏联援建的项目,这些项目的大部分都是重工业,而且集中在以军事工业为核心。所以它的工业发展其实就是为了军工发展,为了称霸。着重军事工业的发展永远不可能增强人民消费、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不可能给农民带来什么有益的事。”

*悲情意识 差距认知*

毛泽东工业化的具体目标就是要赶上和超过当时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和英国。

中国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教授杨奎松说:

“毛建国以后,他在跟苏联比,他在实力上有很大的差距,必须要借助于苏联,必须要通过苏联来帮助自己。那么和美国比,他跟美国差得更远。所以实际上毛,他在这个问题上,他有一种‘悲情意识’。

“作为中国人来讲,通常的话,他会相信,我们有5000年的古老文明,中国是,应该是各方面最好的,在世界上也应该是最好的国家之一。但实际上中国近百年来所受到的那种欺凌,那种压榨,或者侵略,不一而足。这种背景使得毛,或者使得当时的很多的中国人,在新中国建国初的时候,毛不是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叫做‘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这种心情其实是非常非常强烈的。

“他们觉得,新中国既然起来了,那我们也应该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大的一个国家,毛叫‘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但是所有这些愿望和实际上中国本身饥贫馑弱的这个状况、实力相差非常远。毛一直憋着一口气。”

*赶美预期时间从百年缩至五六十年*

1955年3月31日,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上第一次提出:“要在大约几十年内追上或赶上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同年10月,在中共七届六中全会上,毛泽东说:大约50年到70年左右,即10个到15个五年计划左右,可以争取赶上或超过美国。

中国华东师范大学历史教授杨奎松说:

“所谓‘大跃进’运动实际上不是在1958年开始的,实际上在1955年的时候,毛泽东就已经在党内在动员要搞‘大跃进’。他在1955年就明确提出来说,我们必须要赶超美国。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说的是,我们要计划用一百年的时间,争取五六十年的时间赶超美国。

“到1956年中共‘八大’会议上,毛泽东更进一步向全党提出来,我们必须要下这个决心,用五、六十年的时间赶超美国。毛泽东甚至讲到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五、六十年的时间超过美国的话,就应该把我们开除球籍。”

然而到了1957年年底,毛泽东的“赶超”计划大大提前了。第一个原因是受到苏联当时提出的赶超美国计划的刺激。1957年11月,毛泽东率中共代表团赴莫斯科参加十月革命胜利40周年庆典,并出席各国共产党、工人党莫斯科会议。

*扬言15年超英*

11月18日,毛泽东告诉64个共产党和工人党的代表说:“赫鲁晓夫同志告诉我们,15年,苏联可以超过美国。我也可以讲,15年后,我们可能赶上和超过英国。”

第二个原因也许是更重要的原因。当时中美关系十分不好。朝鲜战争以后,毛泽东意识到在军事上他无法打败美国,也无法绕过美国的“第七舰队”去“解放台湾”。同时,美国拒绝同新中国打交道,甚至对中国实行经济封锁,使毛泽东深深感到实力不足的尴尬。他曾经说过:“实力政策,实力地位,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手中没有一把米,叫鸡都不来。”

*二十年赶美→十几年→十年→七年*

带着急于“赶超”的心态,毛泽东1958年3月在中共中央成都会议上说:“十五年赶上英国,二十年赶上美国。”

4月15日,毛泽东在修改《介绍一个合作社》一文的批语时加速“赶超”。他写道:“十年可以赶上英国,再有十年可以赶上美国。”

5月,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毛泽东在修改副总理李富春的报告时进一步加速:“七年赶上英国,再加八年或者十年赶上美国。”

这次会议通过了毛泽东倡议的中国共产党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后来,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被称为“三面红旗”。中国现代史上的“大跃进”正式开始。

(歌曲《三面红旗万万岁》)

毛泽东对自己的“跃进”蓝图信心十足。1958年6月21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说:“我们三年基本超过英国,十年超过美国,有充分把握”。不过,毛泽东的信心并不是来自于对经济的了解和掌握,而是来自于他的政治信念。

*毛自信能再创人间奇迹*

1958年4月下旬,毛泽东曾经在广州表示,15年超英的口号不变,15年赶上美国看来不是没有可能的。理由是,我们有六亿人口,又反了右派,以政治带动业务,问题就容易解决了。

中国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杨奎松说:

“毛长期认为,只要有了人和马克思主义,有了好的制度,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这个是基于他在中国革命的过程当中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他相信他做的很多事情是外国人想象不到的。

“有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过去是在城市中心夺取政权,就是说,各国革命走的应该是俄国‘十月革命’的路。毛呢就创造出一个‘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这个在延安的时候,毛泽东,包括他的战友们都把这条道路看成是,如果不叫超出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也是有别于俄国‘十月革命’,有别于欧洲发达国家的这样一条新的革命道路。

“他们在1943年,1944年的时候就在《解放日报》上公开讲,说中国革命的道路应该成为世界上被压迫民族共同的道路,中国革命就是被压迫民族的榜样。建国以后,1949年11月,在亚洲工人理事会委员会的会议上,刘少奇把这个经验向亚洲各国工人运动领袖进行介绍,也是要求各国都应该学中国。

“他还有一个经验就是,俄国革命成功以后,1917年,它是到1929年才开始搞社会主义改造。换句话说,它的经济恢复时期用了12年的时间。然后它的社会主义改造是从1929年到1936年完成。也就是说,它基本实现社会主义是用了7年的时间。本来中共刚进城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个时间表,而且相信中国比俄国落后,所以呢,认为中国可能还不如俄国,时间应该更长一点。

“但是在毛的领导下,经济恢复时期只用了3年,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只用了不到3年。换句话来说,只用了5年多,6年的时间,到1955年底、1956年初,中国就基本上走完了苏联用了19年的时间走完的所谓建设社会主义的路。所以毛认为,俄国的经验,包括人类过去的一切经验都是可以打破的。他一直是相信这一点:只要有了人,只要有了好的思想,一切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全面大跃进*

1958年2月2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提出国民经济“全面大跃进”,说“我们的国家现在正面临着一个全国大跃进的形势,工业建设和工业生产要大跃进,农业生产要大跃进,文教卫生事业也要大跃进。”

毛泽东对“跃进”二字非常欣赏,曾经称赞发明这个词的人“其功不在禹下。如果要颁发博士头衔的话,我建议第一号博士赠予发明这个伟大口号的那一位(或者几位)科学家。”

(歌曲《听话要听党的话》)

*毛下达钢铁高指标*

“大跃进”的核心是钢铁,因为钢铁是毛泽东“超英赶美”理想中的重中之重。

1956年8月,毛泽东在中共“八大”预备会议上说:“人家(指美国)一亿七千万人口,有一万万吨钢,你六亿人口不能搞它两万万吨、三万万吨呀。你赶不上,那你就没有理由......”

1957年10月,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说,“再搞五年就可以超过1000万吨或者稍微多一点。”在这一年,中国的钢产量是535万吨。

1958年1月下旬,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提出:“15年后,要搞4千万吨钢。”毛泽东指示当时的冶金工业部部长王鹤寿进行研究,写出报告。

*冶金部长唯上不唯实*

1958年3月20日,王鹤寿向毛泽东报告,认为完全有可能十年超过英国,再有十年赶上美国。当时的英国,钢年产量是2200万吨。王鹤寿提出1962年中国钢产量达到1500万吨,“争取钢的年产量为2000万吨”。

毛泽东看到报告十分开心,说报告是“一首抒情诗”。他说,58年800万吨钢,“明年1000万吨钢,后年1700万吨钢,世界就会震动”。

不过,毛泽东的雄心远不止于此。在他的鼓励之下,王鹤寿把1962年的钢产量计划又改为2500万吨,3000万吨! 1958年6月,毛泽东指示王鹤寿把1958年的钢产量确定为比1957年翻一番,就是1070万吨。

王鹤寿面对领袖的旨意,也不能含糊,于6月22日向中共中央提出报告,夸下海口要把1959年的钢产量提高到3000万吨,“三年超英”,并且在1962年达到8000万到9000万吨。

*大空话如何兑现?陈云倡土法炼钢*

于是,1958年下半年中国共产党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完成“超英赶美”的第一步,生产出1070万吨钢。 此时,距离年底只剩下4个月。而前8个月只生产了450万吨钢。如何在剩下的4个月里生产600多万吨钢呢?陈云提议:发动群众搞“土炉子”。

1958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决议:《全党全民为生产1070万吨钢而奋斗》,中国随即出现一幅全世界空前绝后的画面:“全民大炼钢铁”。

*全民大炼钢 上下皆荒唐*

每个省市都有数百万人炼钢,最多的时候,全国城乡共有9000多万人同时在炼钢。这些人绝大多数不是在钢铁厂里炼钢,而是在遍布全国各地的上百万小高炉、土高炉炼钢,连毛泽东的警卫部队也在中南海里建起小高炉炼钢。

(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

如此大规模的炼钢,原料问题根本无法解决。毛泽东就指示说:“要拼命干,上海有十多万吨废钢废铁回炉。要大收废钢废铁,暂时没有经济价值的铁路,如宁波、胶东线,可以拆除。”

*好用品炼成废钢*

于是,全国各地纷纷要求人们找废钢铁,捐献废钢铁。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把菜刀、炒菜锅都“捐献”了,有的妇女连发夹都“献”出来。当时有个口号就是:“倾家荡产大搞钢铁”。

毛泽东的保健医生李志绥回忆说,他1958年9月陪同毛泽东在合肥市的安徽省委机关大院观看“土高炉”炼钢时,看到炼钢的原料都是铁锅、铁铲之类的家庭用的铁器,甚至还有门上的铁荷叶、铁门把。

*四方督战 一枕黄粱*

1958年9月,毛泽东视察了湖北、安徽、江苏和上海等地,在武汉“看了第一纱厂的小高炉出铁”;在安庆“看了安庆一个中学的小高炉,看了由机关办的小高炉群”;在途中“看见了要走几十公里或者几百公里路到有铁矿石可找的县份去挖矿、炼铁的人流”。

毛泽东兴奋至极,挥笔题词写道:“沿途一望,生气勃勃,肯定是有希望的。”他指示说:发展钢铁工业一定要搞群众运动,什么工作都要搞群众运动,没有群众运动是不行的。

他回到北京以后还批评一些地方没有把群众发动起来,说“还有一些同志不注意在工业方面搞大规模的群众运动,他们把在工业战线上搞群众运动说成是‘不正规’,贬之为‘农村作风’,‘游击习气’。这显然是不对的。”

9月2日,毛泽东写信给刘少奇和陈云等人说:“为五年接近美国、七年超过美国这个目标而奋斗吧!”

1958年9月5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兴致勃勃地说,1958年的钢产量“可能搞1200万吨”。“明年是基本上赶上英国,除了造船、汽车、电力这几项以外,明年都要超过英国。十五年计划,两年基本完成,谁人料到?”

*凑足数量 毛更狂想*

1958年12月22日,中国新华社发布消息说,据冶金工业部统计,截至12月21日,全国已经生产钢1073万吨,提前完成了钢产量比前一年翻一番的计划。到1958年年底,一共生产了1108万吨钢。

1958年的“成功”让毛泽东的雄心进一步膨胀。1958年11月,中共中央在武昌召开八届六中全会,毛泽东提出1959年钢的年产量要比1958年“翻两番”,达到3000万吨。

但是此时“大炼钢铁”的败相已露,一些官员开始清醒了。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赵尔陆说:“照我看,如果完成1600万吨,就算很了不起了。”毛泽东听到这话以后说:“明年老老实实就是翻一番。”

后来陈云把国家计委的报告交给毛泽东,说1959年的钢产量只能安排1200万吨到1250万吨。毛泽东又把1959年的钢产量指标压缩为1800万吨。不过,毛泽东对这个指标也没有什么把握了。他在武昌会议上就说:“究竟1800万吨有无把握,我们所得到的根据不足。” 后来,这个数字又一降再降,直到1959年5月,把1959年的钢产量指标确定为1300万吨。当年官方公布的产量是1358万吨。

*毛遭指责后变得更左*

不过,1959年7月庐山会议以后,中共再次开始批“右倾”。毛泽东可能是要证明彭德怀是错的,1959年8月18日在《中国共产党八届八中全会关于开展增产节约运动的决议》上批示:“完全可能在八年左右的时间内,从1958年算起实现‘十五年内主要工业产品的产量方面赶上英国的口号’。”

1960年1月,中共中央进一步提出5年赶上英国。1960年下半年,毛泽东提出要搞新的“大跃进”。中共中央提出了“为完成和超额完成今年的2040万吨钢为纲的工业生产计划而奋斗”的口号。

*民间已遭大饥荒 主席仍令大炼钢*

这一年夏季,毛泽东看到钢铁生产计划可能无法完成,便将主管经济和计划的副总理李富春、薄一波找去,再次提出搞“全民大炼钢铁”。他说:“办钢铁要大搞小土群、小洋群”,“今年要动员7000万人来干”。他还说:“我们处于被轻视的地位,就是钢铁不够。要继续跃进......十年搞一亿吨,上天。”

然而,这个时候的中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饥荒,调动近亿人“全民大炼钢铁”已经是力不从心了。尽管如此,还是有大约1820万人在1960年炼钢,其中1004万人是在小高炉和土高炉炼钢。

*上有狂言→下有谎言→毛也受骗*

毛泽东当时不仅信念上相信能够那么快炼出那么多钢,而且他看到的“事实”也让他不能不信。这是因为他的大话、狂话让下边的人不得不说谎话。

例如,毛泽东的保健医生李志绥回忆说,毛泽东曾经疑惑地问:“如果小高炉可以炼钢的话,为什么还要那么大的高炉呢?难道外国人都是笨蛋?”但是他在安徽省委大院的小高炉视察时,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拿了一个钢锭给他看,说这就是小高炉炼出来的。毛泽东就不能不信了。其实,这块钢锭是从一个专业炼铁厂拿来的,曾希圣欺骗了毛泽东。

再例如,1958年,湖北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下令在毛泽东专列经过的铁路两旁修起小高炉炼钢,并且将男女老少组织起来,在铁路两旁劳动,给毛泽东一种全民热火朝天“大跃进”的景象。

*上报假数字 浪费真资源*

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说,湖南省1958年建起5万多座小高炉,其中两万多个从来就没点火炼钢。这不仅是虚报成绩,吃“数字空额”,而且极大地浪费了资源。

即使是官方公布的钢产量也是水分很大。例如1958年的1108万吨钢,后来的调查表明,有308万吨是不能用的废钢。

*领袖原是科技盲*

连续三年的“大炼钢铁”并没有带来毛泽东期盼的工业化,毛泽东最后只好认输。中国华东师范大学历史教授杨奎松说:

“他(毛泽东)后来曾经检讨过,他说,他没有想到炼钢那么复杂,还需要焦炭,还需要什么铁路运输等等,这个是他过去不知道的。”

*实为大跃退 “学费”何高昂*

“全民大炼钢铁”不计成本,小高炉和土高炉更是浪费巨大,一共给中国造成了大约200多亿人民币的损失。而中国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的全部工业投资额也不过是250亿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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