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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9:31 2016年12月07日星期三

中国网络观察:莫言与村上春树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资料照片)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资料照片)

每年进入10月,也就是在各项诺贝尔奖获奖者公布之前,世界各国都会出现竞猜获奖者是谁的游戏。但今年这种竞猜游戏在中国来得尤其热闹。成千上万的中国网民认为,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最有可能是中国作家莫言,或日本作家村上春树。

目前除了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成员之外,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到底属于莫言,村上春树,还是属于其他国家的作家,人们还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的是,中国网民探讨和争议诺贝尔文学奖、莫言和村上春树的绚丽多彩的文字,已经足以让高端的研究者写出有关中国文学、文学批评、政治学、传播学、社会学、社会心理学、作家的个人自由、作家的社会责任、作家的道德操守、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等方面的N篇博士论文,或N x N篇硕士论文。

*中国网民,国际眼光*

在过去几天里,诺贝尔文学奖、莫言与村上春树成为中国网民最热议的话题之一。在用户数以亿计的新浪微博,有关的探讨和评议尤其严肃、深入、犀利、精彩。

应当说明的是,莫言可能获奖之事在西方媒体(包括日本媒体)大都是作为赌博新闻得到报道的,因为英国一家赌博公司开出了莫言和村上春树的名字吸引赌民投注打赌。

除了莫言和村上春树之外,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可能获奖的人选至少还包括一位加拿大作家,两位美国作家,一位索马里作家,一位埃及作家。另外,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还常常做出出人意料的选择,令竞猜者大跌眼镜。

尽管如此,成千上万的中国网民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认定了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就是在莫言和村上春树之间作出了选择。更有趣的是,绝大多数中国网民甚至还抢先一步,先于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做出了判断,认定应当得奖的是村上春树,而不是莫言。

在钓鱼岛(也就是日本所说的尖阁诸岛)归属问题上,中国大多数网民表现出强烈的民族主义。但在文学问题上,中国网民又表现出如此令人惊讶的国际主义。这一现象是否是文学超国界、无国界的又一个证明暂且不说,但这一现象促使著名的中国网络作家路金波通过新浪微博发出了这样的惊叹和感叹:

“关于要不要砸日本车,中国人分成了两派;关于节假日高速是否该免费,中国人分成了两派;关于老毛(中国已故最高领导人毛泽东)是不是人民的大舅星(救星),中国人分成了两派;关于刘翔是不是假摔、梁博是不是好声音、林志玲有没有整过容、莫言配不配诺贝尔奖......中国迄今还没有分裂,真挺不容易的。”

(注:刘翔,中国跨栏名将,在最近的伦敦奥运会关键比赛上摔倒,被中国网民普遍认为是为了商业利益的假摔;梁博,2012年“中国好声音”参赛选手,他获奖被普遍认为是猫腻操作内定的结果,并非歌喉真出色;林志玲,台灣著名的模特、电视节目主持人、演員,尽管她否认自己的美貌是整容结果,但中国网民普遍怀疑是。)

*就文学论文学*

在当今中国和当今中国互联网上,一切话题都可以成为笑料,成为调侃,成为插科打诨的由头。但是,在莫言和村上春树究竟谁配得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这个话题上,像路金波这样带有调侃调的言论相对成了少数,大多数发言者都非常严肃认真。

不少人从纯文学的角度对这个话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中大多数人认为,就文学功底而言,莫言逊色于村上春树。因此,得奖的应当是村上春树:

“魂之乱:仅仅支持一个中国作家,就是爱国了?做一个称职爱国的公民之前,请先抛开民族之间狭隘到可怜的偏见,公正地用看世界的眼光去看。莫言自然有莫言的优点,但村上的书让我感觉到更温暖。支持村上。文学就是文学,让它纯粹下去,不要沾染了政治的味道。”

“didue:其实关于莫言的争论抛开政治因素,就纯文学探讨他在中国的评论界应该早有定位,应该进不了前五吧,就是说有共识他肯定不是中国最好的作家,我坚持认为余华苏童远在他之上,而且你不能阻止我讨厌一个人吧,维持原判宁愿村上春树获奖。”

(注:余华、苏童都是著名当代中国作家。)

“阿拂_焖烧0wolf:我选择村上春树获奖可能性更大,最近没留意到莫言出什么新作品,起码村上(春树)的《1Q84》在极权上啊,体制封闭性上啊还是有所探索的……莫言的作品没有这种视角吧。”

“胡紫微:赵楚先生博客长文,对莫言是否该得诺奖的思考。现恭读已毕。说读后感呢,不客气的讲,几乎句句同意!诚意推荐。http://t.cn/zlNcwVf”

赵楚是中国著名网络作家、时政评论家。他有关莫言是否应当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博客长文题目是“莫言应该获诺贝尔文学奖吗?”该文从政治、社会、作家道德伦理、当今中国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等许多方面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有趣的探讨。

赵楚在长文结论部分说,“莫言的文学的才能与成就是有限的,因为其对文体和修辞的贡献并不突出”。

显然,赵楚的这种观察和观点颇能获得一些纯文学爱好者、研究者的认同:

“yolfilm:村上的文風文筆,這三十年來,影響了全世界多少繼之而來的新生代作家?莫言呢?”

*村上春树与莫言比较*

每一个合格的作家都是独特的,多方面的。因此,作家和作家、作品和作品常常难以进行有意义的比较。

但村上春树和莫言都是非常追求语言精致的作家。而且,这两位作家又基本是同时代的人,都属于广义的超现实主义派。因此,这两位作家显然也有明显的可比性。

就村上春树而言,这位日本作家大力追求的是文字的绝对纯净、干净、纯洁、简洁,玲珑剔透,不带一星半点的俗套。村上春树的文学语言总是词汇简单,句法简单。但他善于用精简、精炼到极点的语言,在三言两语之内把读者带入一个奇异美妙、五彩缤纷的梦幻世界。

《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树的代表之一,让他一举在日本、在东亚国家乃至西方国家赢得千百万粉丝,甚至引起洛阳纸贵般的轰动。《挪威的森林》的文字可说是典型的村上春树的文字。以下这段文字摘自该长篇小说的第一章:

十月の風はすすきの穂をあちこちで揺らせ、細長い雲が凍りつくような青い天頂にぴたりとはりついていた。空は高く、じっと見ていると目が痛くなるほどだった。風は草原をわたり、彼女の髪をかすかに揺らせて雑木林に抜けていった。梢の葉がさらさらと音を立て、遠くの方で犬の鳴く声が聞こえた。まるで別の世界の入口から聞こえてくるような小さくかすんだ鳴き声だった。その他にはどんな物音もなかった。どんな物音も我々の耳には届かなかった。誰一人ともすれ違わなかった。まっ赤な鳥が二羽草原の中から何かに怯えたようにとびあがって雑木林の方に飛んでいくのを見かけただけだった。歩きながら直子は僕に井戸の話をしてくれた。

这段文字的比较忠实贴切、比较能反映日文原文的文体特色的译文是:

“十月的风把芒草穗头吹得来回摇摆,细长的云好像冻住了一样贴在蓝天上。天空高远,盯着看,眼睛简直要发痛。风掠过草原,轻拂她的头发,再穿过杂木林。树梢的叶子发出刷刷声响,远处传来狗叫声,微弱,朦胧,听上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此外就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了。我们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也没有一个人走过。只见两只羽毛彤红的鸟从草原中像是有些胆怯地飞起,飞向杂木林那边。我们一边走着,直子一边跟我说起那口水井的事情。” (摘自《挪威的森林》第一章,1987年初版,齐之丰译)

莫言与村上春树有相似的文学语言追求。以下的文字摘自因张艺谋导演的电影《红高粱》而出名的他的同名小说第一章:

“队伍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行进,人的脚步声中夹杂着路边碎草的窸窣声响。雾奇浓,活泼多变。我父亲的脸上,无数密集的小水点凝成大颗粒的水珠,他的一撮头发,粘在头皮上。从路两边高粱地里飘来的幽淡的薄荷气息和成熟高粱苦涩微甘的气味,我父亲早已闻惯,不新不奇。在这次雾中行军里,父亲闻到了那种新奇的、黄红相间的腥甜气息。那味道从薄荷和高粱的味道中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唤起父亲心灵深处一种非常遥远的回忆。” (摘自中篇小说《红高粱》第一章,1986年初版)

就这两段文字而言,到底是谁的更精致、更精练、更简练,更简洁、更纯净、更少俗套、更玲珑剔透,谁的更能把读者带入另一个世界,读者当然自有判断。

*文学与政治*

然而,中国毕竟是一个实行一党独裁、政治笼罩一切、压倒一切的国家。因此,在讨论村上春树和莫言究竟哪一个应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政治自然而然地显示出它令人难以逃避、难以回避的笼罩性、压倒性。

大多数就这个问题发言的中国网民从政治和政治与文学关联的角度表达了他们的强烈看法:

“石涛:无论结果如何,莫言都不应该获诺贝尔奖!道理很简单,如果莫言获奖,将极大鼓励那些向极权zf(政府)妥协甚至合作的‘文学’力量,让中国本已十分恶劣的创作环境雪上加霜。中国需要的是对更加自由的文学写作的支持,而不是相反。这一点瑞典皇家学院的各位评委应该比谁都清楚。”

“跨界旅人:对於你无从逃避的体制,有三种对待方式:1.周旋。2.顺从。3.迎合。莫言是第三种,还叫得欢呢。”

“苏小和:莫言要是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除非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被茅盾文学奖并购了。说句得罪人的话,我看绝大多数挺莫言的中国作家,都不太懂得文学是干什么的,或者是身体知道,但灵魂不知道;理论知道,但生命不知道。”

(注:茅盾文学奖,是中国官方的长篇小说奖。近年来,许多中国读者抱怨一些获奖小说的可读性和文学性令人生疑,并怀疑茅盾文学奖的评奖过程政治和商业猫腻越来越多。)

“南朵:有人批评博友对诺奖人选作家莫言的过度政治化评论。我想说这不是对一个作家的政治分析,而是基于对伟大作家的正解:不仅需要贡献超越凡俗的伟大作品,还必须具有伟大作家的精神品格和人类情怀,他的心灵必须与他身处的土地紧紧相系,关切大地的苦难与世界的冷暖。莫言无疑离这个精神维度太远!”

“王开岭wkl:没有灵魂责任、没有人类义务、没有天然的反抗精神,一个人的激情和创造力即会被压制,就不会诞生真正的艺术和思想。......”

*莫言:抨击与辩护*

莫言不但是一个来自中国军队的作家,而且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中国官方作家,其官职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因此,他的官方身份、以及他在官方身份之下的言行与通常中国国内外公众和读者所期待的作家的独立人格常常形成剧烈的冲突。

这种冲突的直接受害者就是他莫言本人。

在这方面,莫言有两件事大受批评者的诟病:1)他曾与上百名中国知名作家手抄中国已故领导人毛泽东以主张消灭创作自由、强令文艺必须为共产党政治服务而著称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显示他们跟中共同心同德;2)2009年,莫言去德国法兰克福参加国际书展期间跟官方代表团一道拒绝与中国异议作家戴晴和贝岭一同参加研讨会。

在他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谣传成为网民热议话题之后,这两件很可能让莫言有苦说不出的事情再次被许多人提出并给予强烈的抨击。批评者认为,他缺乏一个真正的好作家所必须具备的人性和人类关怀,缺乏一个好作家所必须具备的起码的道德情操:

“滕_彪:他誊抄毛贼(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他声称‘在中國,小說家的写作不受任何限製。’在法兰克福书展,他拒绝与作家戴*(晴)、贝*(岭)一同出席研讨会。崔卫平问他关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被判11年的看法,他回答:‘不太了解情况,不想谈。’他从没有为中国良(心)犯说过一句话。他是今年诺奖的最热门人选【莫言】”

“廖伟棠:诺贝尔文学奖从来没说自己是纯文学的,相反它强调的是理想主义。我不认为一个抄写独裁者打压创作自由的讲话的人,一个在法兰克福书展谴责异见作家的人,会有什么理想主义。”

“冉云飞3世:莫言小说好与否见仁见智,以我个人判断,还不到得诺奖的水准。有人说不能用政治标准衡量莫言,要给文艺解套。我们批评莫抄毛延讲给文艺戴枷锁的政治行为,有何不可?要写出自由的作品,必须要有争取自由的努力和一颗的自由心。有担当不一定成为伟大的作家,但伟大的作家没有担当,则是笑话”

但是,在莫言受到激烈抨击的时候,也有一些人挺身而出,为他辩护,呼吁对莫言展示宽容,体谅他作为一个当今中国的作家不得不在矮檐下低头的困境:

“仝宗锦:我反对抄写毛讲话,但我不认为抄了就犯了多大错。很多人抄并不表明对毛如何如何,也不表明赞成(毛泽东所强行规定的)文艺的党性原则,......。我觉得宽容和同理心很重要,当然可能有人认为这是原则问题。”

“文冤阁大学士:沈秋明晚年抄了大量毛主席诗词,可他依旧是最让我五体投地的近代书法家。所以,关于莫言,抄点段子也无所谓,何况又没抄进小说里。”

还有人提出,莫言作为一个作家,也写出过大胆为民请命的作品,如《天堂蒜苔之歌》。在那部揭露地方官员贪污腐败鱼肉百姓的长篇小说中,他笔下的一个正面人物公开在法庭上大声疾呼:一个政党,一个政府,假如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欺压人民,人民就有权推翻它:

“严锋:1986年,山东苍山县农民收获了大约一亿公斤蒜苔。县政府各机关都想利用权力捞好处。苛捐杂税抬高了蒜苔收购成本,客户被迫离开苍山,大量蒜苔烂掉,当地农民围攻冲击县政府,将政府办公大楼砸烂烧光。莫言据此写出《天堂蒜苔之歌》。高调批莫言的人,看看这本书,和你们的道德愤怒比比,哪个批判现实更有力”

然而,还是有人不肯原谅莫言在中共体制下一些明显的言行:

“假装在纽约:有人认为,不应该因为莫言的政治立场评判他的文学成就。我对这句话本身深表贊同。但也不要忘记,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政治立场的不同。(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差异,才是政治立场不同。为极权统治背书,与纳粹的帮凶无异,那不是政治立场不同,是勇气的缺席、良心的缺失。”

*诺贝尔与村上春树*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留下遗产,1895年设立诺贝尔文学奖的宗旨,是提倡可以改进人类生存状况的有理想主义倾向的文学。

如今,在中国还没有花一分钱的文学奖,他设立的奖项就在中国引起了如此之多、质量如此之高的有关理想主义的讨论和辩论,从而使他的文学理念在这个世界人口头号大国获得极大的普及和提升。

诺贝尔无疑是大赚了。

最后,应当再说说村上春树。作为莫言的同行,看到莫言在当今中国所受到的种种抨击和责难,村上春树或许会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生活在自由民主的日本,生活在可以充分享受表达自由的日本,他不需要承担莫言那样的沉重负担。

假如把文学创作比喻为长跑竞赛,喜好长跑的村上春树肯定知道,他一直是穿着最轻便的短裤短衫跑步鞋在跑,而莫言和他的同事们则是一直穿着铁鞋、铅鞋,带着枷锁跑,跑得死去活来,累得要死,还是跑不快,跑不远。

中国文化人这种令人欲哭无泪的悲惨处境,当今中国的一个最有名的日本人、村上春树的晚辈、年轻的国际关系学者加藤嘉一在FT中文网发表了一个迄今为止可谓最形象、最准确的描述:

“就一位(中国)报纸编辑而言,她在忙的是不能报什么,而不是能报什么;就一名出版编辑而言,他在忙的不是能出什么,而是不能出什么;就一名论文撰稿人而言,她在忙的是不能碰什么,而不是能碰什么。就一名电视编导而言,他在忙的不是能做什么,而是不能做什么……我重复一遍,中国民间文化人,不管是什么领域,在平时劳动生活当中把主要精力和时间放在‘不能做什么’,而不是‘能做什么’,结果,他们正在陷入着史无前例的集体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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