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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6:38 2016年12月11日星期日

何清涟:未来中国的路径依赖 - 政府与公民关系思考(二)


2013年1月左派在广州《南方周末》报社前示威。何清涟认为,中国还徘徊在毛泽东的阴影下

2013年1月左派在广州《南方周末》报社前示威。何清涟认为,中国还徘徊在毛泽东的阴影下

编者按:这是何清涟为美国之音撰写的评论文章。这篇特约评论不代表美国之音的观点。转载者请注明来自美国之音或者VOA

最近网上煞有介事地流传今年下半年广东省将举行政治改革的“内部消息”,主要内容是县级领导由民众直选,并可自组班子。我就在想,如果这消息幻梦成真,中国的县级政治会成为什么模样?中国村级选举的经验,以及华西村与南街村都在提醒世人,决定一个社会生存状态的,不仅有政府性质,还有国民素质。

*中国人眼中的神话:比利时无政府运转18个月*

曾有中共党内元老私下说过,中共政府如果不依靠暴力,维持24小时都很困难。以下是中国人无法想象的一个奇迹,即比利时从2010年6月大选开始,因政府难产而“无政府”运行541天。

按照“中国没有共产党统治会天下大乱”的“中国共识”,比利时“无政府”运转18个月,岂不乱象丛生?比利时人向世界展示了他们那种强大的文明力量。这18个月当中,比利时没有发生任何社会动荡,比利时人照常上班、休闲、旅游,歌舞依旧。该国媒体开玩笑说:“火车比有政府时还跑得准一些。”

对此现象,比利时本国与外部观察者的总结趋于一致。比利时“没有政府”还能保持社会稳定,主要得益于三大因素:一是比利时的四层政府组织结构。虽然联邦层面没有政府,但各大区、省和市镇基层还有政府。这种中央与地方分权的模式,使比利时地方政府拥有地方经济和文化、教育方面的决定权,因而保证了社会的正常运转。二是稳定的公务员体系。虽然政治层面联邦政府各部“群龙无首”,但不管政府如何轮替,公务员队伍并不轮替,他们保证了政府的日常运作。三是文化因素。比利时人对社会秩序的尊重和对职责的承担,成为“无政府”时期比利时稳定的基础和保障。

我相信知晓国民性的中国人在看了这条消息之后,没人会认为,比利时人能够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到。

吊诡的是:中国人的思维中,强政府与无政府情结同时存在,就看思考时处于什么位置。

2013年武汉钢铁公司的毛泽东像

2013年武汉钢铁公司的毛泽东像



*中国还徘徊在“毛泽东”的阴影下*

前文说过,几千年来,中国在人民与政府的关系上,是“忍受—反抗—失败或取而代之”这一过程的循环往复。历史上每个朝代,以及近现代史上的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都未能脱离这种循环。现阶段正处在“忍受—反抗”的中间状态。虽然部分理性者知道中国要建立民主制度,但不少人目前的思维更象近百年前的无政府主义者(中共前身)。这种历史循环并非个人意志决定的,与中国文化有关,而人是文化的沉淀,无论是领袖人物还是其他个体。

回顾一下20世纪五四运动前后流行无政府主义思潮,就会发现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后来不少成了共产党领袖。当时全国各地出现的无政府主义团体不少于50个,各类刊物或小册子多达80余种,成为当时中国革命思想及话语的核心。而中共一大前后的50多名党员中有20多人曾受到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如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瞿秋白、周恩来、 彭湃、恽代英等。毛泽东在其入党前主编的《湘江评论》第1、2号上,曾宣传过无政府主义反对强权的观点。周恩来于1919年在天津成立的觉悟社,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小团体。

这些信奉无政府主义的知识者与小知识者,在当时的社会中多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从其中的代表人物毛泽东、周恩来的人生轨迹来看,他们处于社会边缘状态时,痛恨一切形式的政府;能够集结力量时,相信暴力的作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夺权成功后建立了政权,则将国家当作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暴力机器。无论是在野还是在朝,自始至终有个特点未变,即藐视法制。以毛泽东为例,虽然他自我总结自己是马克思+秦始皇,但其终生都未脱无政府主义思想影响。晚年曾总结自己是“我身上有虎性也有猴性,猴性多而虎性少”。所谓“猴性”,指的是中国人都熟知的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孙悟空。毛泽东继承了孙悟空的叛逆性格和造反精神,规则或权威每每在他眼里成为可以奚落甚至推翻的对象。文革中见斯诺时,毛颇为自得地说自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1949年,毛在成功地消灭了旧世界之后,一直不满意自己率部下建起来的新世界,于是不断发动各种运动,最后“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要亲手摧毁自己建立起来的政治秩序,“把颠倒了的一切重新颠倒过来”。



于中国而言,毛泽东不是一个逝世的领袖,也不只是中共的“伟大领袖”,他是中国之子,是集中国流民文化与江湖文化之大成于一身的民族魂魄。他一身经历了起于草莽,啸聚于山林,直捣龙廷,“夺了那鸟位”,再俯视诸臣于九重之中,集聚了中国人从刘邦、朱元璋,直到洪秀全与孙中山等成功人物的各种特点。今天怀念毛泽东的国人,因其社会地位而有多种原因。社会底层怀念毛时代,是因为大锅饭体制让无能者与有能者“结果平等”;边缘阶层怀念毛,则是因为那种大闹天宫、颠覆一切的气魄与魅力,很符合自己心中的想望;政治高层怀念毛,则是羡慕毛那种玩弄臣下于掌心的帝王心术,以及让百姓顶礼膜拜、高呼万岁的“盛况”。

只有理解“毛泽东”于今天中国人之意义,才会理解华西村与南街村这两个农民村落承载的中国文化,才会理解薄熙来之所以从当年走洋务路线改走毛路线的其中诀窍,才会理解习近平上台之后为何也要开始供奉毛。

中国人如果不在精神上与孕育“毛泽东”的文化现象彻底诀别,永难养成西方民主社会中那种自律、自尊、自重之公民精神,中国也难从历史循环中超拔自身。

*当今中国:一本好的教科书与宪政同样重要*

在关于斯诺登的讨论中,我发现一点:那些急于在推特上发言的人,最简单的是骂“天下乌鸦一般黑”、“三权分立虚假”;稍微复杂一点的,则劝告美国人不要迷信权力,要对权力进行监督,“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在一个修筑了网络长城,有关政治与国际政治的知识来自中共党史、马列教科书(外加CCTV、环球时报)、经济学知识来自源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的国度,这些人无法了解创造了互联网、Facebook、Twitter的国度是怎么回事,却用现代民主政治发源地两百年前就开始普及的政治学常识教导其国民,如此之夜郎自大、井蛙观天,令人发噱。

于是我想,中国太需要一本政治学教科书,里面不仅应该包括公民的权利,还应该包括公民的责任,重点是要厘清自由与法治、个人与群体的边界及关系。这样
一本教科书于中国人有多重要?以《经济学》这本教科书影响了数百万或者上千万学子的经济学巨子萨缪尔逊曾将教科书的作用看得与宪法同样重要:“只要这个国家的大学教科书是我写的,宪法和法律就让其他人去书写吧”。

以如今中国的政治基础,以及不少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毛泽东情结,中国如果马上发生茉莉花革命,其结局绝对比埃及、叙利亚更悲惨。我希望在这一天来到之前,国内的有识之士尽可能地做些常识普及工作,这对构建未来中国社会是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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