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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04:09 2016年12月03日星期六

何清涟: 薄案与中共政治体制的死穴


编者按:这是何清涟为美国之音撰写的评论文章。这篇特约评论不代表美国之音的观点。转载者请注明来自美国之音或者VOA。

十八大前夕,薄案是否开审及开审日期虽然未定,但检讨一下薄案为何会给中共带来如此大的震动却是必要的。

薄熙来的结局表明,中共亟需为自己寻找安全的政治退出机制。世界各国都有通往权力颠峰之路,但只有专制政治下的路最不安全。

与胡温时期倒下的政治局委员陈希同与陈良宇相比,薄熙来与中国这个政治体制的血缘最近,倒在通往权力颠峰之路上的姿势也最难看。无论他今后的命运是什么,伴随他夫妻二人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充满了血腥、不忠(包括夫妻之间与上下级之间)与淫秽。令人遗憾的是,在这场令参与者精疲力尽的权力斗争中,无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很少想到一点:薄案其实暴露出中共政治体制的一个死穴:无论是鼎盛时期还是衰败时期,中共一直找不到妥善解决党内高层冲突的出路。

国内有若干对中共持批评态度的异议与准异议者起草过一封致胡温的公开信,一方面坚决拥护胡温清除薄熙来这位意图篡党夺权的阴谋家,另一方面则希望胡温习等能放开党禁,让民间组党。这种看法本身包含着内在逻辑矛盾:将薄熙来定位为“篡党夺权”的阴谋家,实际上意味着承认中共目前这种独裁体制是合理的,任何挑战中央的行动都属于“篡党夺权”;而要求放开党禁,则是反对一党独裁,主张政治竞争的合法性。如果从后一种立场去分析前一种立场,中共政治体制的死穴就暴露无遗:如果是民主国家的多党政治中,薄作为党的高层成员希望获得党的总书记或其它重要职务,并非“野心”,他可以通过竞争、游说各种管道去谋求。但在中共党内,这是挑战中央的严重过错,至少是“非组织行为”。

中共党内体制由三个环环相扣的机制构成:第一,权力高度集中,下级服从上级,地方服从中央,全党服从中央、领袖君临天下;第二,为了能保证领袖君临天下,就必须营造个人崇拜,毛泽东在这方面是成功典范;第三,高层权力分配的潜规则是黑箱操作,但在“党内民主”的招牌下,还有若干形式化程序要走,如党代会提名、选举之类,所有这些程序都受到严密操控,以保证黑箱分配的高层权力如期兑现。

这三个机制在毛时代表现得非常清晰。毛死之后,邓一个人已不能完全独裁,他的地位与威望远逊于毛,只能退而求其次,实行元老集体独裁,胡耀邦、赵紫阳都是牺牲品。江、胡萧规曹随,仍然实行有元老参与的高层集体独裁(即所谓“集体领导”)。

其实,这一由斯大林创设的政治体制,要点就是保持权力高度集中;而保持权力集中,就得营造全党对领袖的个人崇拜并保持领袖的个人独裁,与此同时还随机设置“替罪羊”机制。在领袖被奉为神与“替罪羊”备用的政治中,任何错误失败都可以推卸到“替罪羊”身上,领袖可以不被追究个人责任,党及党主导的政府可以避免问责,制度自然更不能够被质疑。但是,这一切只能发生在个人崇拜的独裁专权体制之下,集体领导制度就不能享受如此待遇。

胡温治下的十年,现在虽然被中共宣传成“黄金十年”、“繁荣十年”,但身在中国的人,只要不过于麻木,都能感知各种社会矛盾早已非常尖锐,最近五年以来每年高达18-20余万起的群体性事件,就足以表明中国已经处于地火奔突的状态。高层根本拿不出能拯救党国于风雨飘摇的政策,领导集体也早不再“紧密团结”了。为了拯救党国,对现任领袖无能的不满早就在高层及京城红二代当中鼓荡发酵,关于最高领导“抱着定时炸弹击鼓传花”的说法,就是这种不满的表示。既然已对现任最高领导不满,自然也不希望中国由他挑选的继任者继承大位,薄熙来以“唱红打黑”为手段的问鼎之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

对在位者与内定的即位者来说,薄此举无疑是挑战中央权威、干扰高层权力分配。然而,现任领导者已经没有毛泽东拥有的权威,加上薄用的是党也在用的意识形态工具,即毛思想,所以胡锦涛不能像毛对待刘少奇、林彪那样,硬给薄栽上一个反党、反革命罪名,只能另找罪名。在没找到相应罪名之前,各种压力还是会向薄熙来释放,薄在1月11日宣布自己“从来就未提过什么重庆模式”,就是对高层压力的反应。王立军出奔美领馆其实就是各种政治压力下的一种选择,但为中央A整肃薄找到了理由。由于党内高层与薄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太多,今年胡温主导的这场高层内斗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方式,即通过向海外媒体轮番放风污名化政治对手的做法,其间波涛汹涌,好不容易才算摆平。

薄熙来这一生,成于这体制,也败于这体制。上个世纪80年代中其至90年代前半期,在太子党政治明星当中,他是相当耀眼的一颗。他的个性张扬与其出身有关,因为有父辈余荫罩着,不用象平民子弟那样在官场小心翼翼,但也为今天的高层所不接受。这几年他在重庆的“唱红打黑”,实际上是他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最后一博。他与汪洋之间的“做蛋糕”还是“分蛋糕”主张之争,可以看作双方为入常而做的一种竞争。由于对胡温不满的政治圈人物大有人在,于是就形成了薄督与京城内外的种种互动。

薄熙来企图通过挑战中央权威来改变十八大高层权位的分配,是对中共现在政治格局的一种严重挑战。任何人只要开始这种上位搏击,能否平安落地就由不得自己了。当初,同样身为政治局委员的陈希同与陈良宇,只是对江、胡不敬,远远不象薄熙来那样敢于公开挑战。薄的公开挑战,主要是缘于胡温的治绩让党内高层诸多不满,太子党的身份也提供了一些保护。

薄熙来的失败将中共政治体制的死穴暴露出来:作为党内高官,只要成为异类,缺乏安全退出机制;作为执政党,中国现在也缺乏安全退出机制。胡温治理下的十年尽管被涂饰为“黄金十年”,却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中国经济衰退已成定势,社会矛盾尖锐频发,官民冲突日益激烈,权力交接完成并不意味着这颗“定时炸弹”的引爆装置被撤除。习近平等第五代上任之后,无论是为中共,还是为党内高官考虑,最好是开放政治,实施多党制,让中国走上民主化之路。在民主政治下,执政者的业绩不被认可,有正常退出机制,这远比“茉莉花革命”中的卡扎菲与穆巴拉克的退出方式要安全与体面得多。

以上,就算是“与虎谋皮”,也是为“老虎”及其赖以生存的山林诸多小动物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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