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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00:44 2016年12月08日星期四

专访杨希雨(1):朝核问题制裁美中立场异同


克里国务卿和中国外长王毅在北京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

克里国务卿和中国外长王毅在北京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

正在北京访问的美国国务卿克里星期三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召开记者会时呼吁中国采取更多措施来制止朝鲜的核活动以及降低南中国海的紧张态势。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星期三表示,实现半岛无核化、维护半岛和平稳定不是中方一家之事,需要有关各方齐心协力 。她不点名地批评说,近年来半岛无核化进程遇到困难,六方会谈暂时停滞,其中重要原因就是个别当事方没有做到这一点。

三周前,平壤不顾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强烈反对,进行了第四次核试验,并且宣布这是一次氢弹试爆。美国等西方国家主张对朝鲜实施更严厉的制裁,并要求中国在政治和经济上对其长期盟友施 加更大压力,促其回到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国际谈判进程。

在美国之音记者叶兵星期三进行的电话专访中,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朝核问题研究员杨希雨详细介绍了美国和中国在朝核以及南中国海问题上的共识和分歧,其中包括怎样才能有效地迫使朝鲜放弃核武器项目的分析和评估。

(以下问答根据电话录音整理)

记者:此次克里访华,双方主要关注点包括朝核问题。请问中方对此问题持有什么态度?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杨希雨(资料照片)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杨希雨(资料照片)

杨希雨:我觉得在朝核问题上,中美没有本质区别。美国把这个问题看偏了。首先双方都主张朝鲜半岛无核化,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个利益是一样的。第二,在无核化的前提下,如何对待朝鲜第四次核试验。具体说是制裁,对朝鲜应该新增制裁,这也没有分歧。中国不是说不能有制裁。中美第一个层次无核化没有分歧。第二个层次,制裁也没有分歧。只是在下个层次,就是怎么制裁、制裁什么? 这是有分歧的。

制裁方式存在分歧

在我看来,美国的制裁有点像当年越南战争B52轰炸,地毯式轰炸。中国的主张有点像美国当年搞海湾战争时候,是搞精确制导轰炸。也就是说,你是不分青红皂白只要制裁就可以,还是有目的、有选择的制裁。中美现在无论在联合国安理会框架内,还是总体如何应对朝鲜核试验的问题上,说到底,(分歧)是在制裁的程度、范围这方面的区别,而不是中美在朝核问题上的根本区别。所以要理清,中美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并不像南海问题的分歧那么严重。

美国国务卿克里在北京会晤中国外交部长王毅之后出席记者会(2016年1月27日)。

美国国务卿克里在北京会晤中国外交部长王毅之后出席记者会(2016年1月27日)。

这次克里到北京,至少提供了一个机会,即双方对于各自如何应对朝鲜第四次核试的考虑和措施会有更多的理解。我希望,美方应在(选择)地毯式轰炸 ,还是精确制导式轰炸,(考虑)哪个更有效。我觉得,中方对于制裁的考虑,第一,是范围和程度。(中方希望)要有针对性的制裁,而不是凭空把朝鲜孤立起来。第二,制裁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要为后续的外交解决方案留有足够的空间。那么,从这两点考虑,我想中美应该进行更深层的交流和探讨。

断粮断油的可行性

至于说美国据说是提出了一些要求,我觉得有些要求并不准确。比如说,让中国禁止进口朝鲜无烟煤。前天中国的新闻还在报道,中国自己的山西煤矿,每卖一吨煤,就赔100元。也就是说,中国作为一个煤矿富有国,自己的煤炭都在过剩,所以客观上已经不存在要维持对朝进口,因为中国自己的煤矿都在减产。所以在我们在探讨措施的时候要跟实际情况结合起来。

还比如现在正值冬季,朝鲜如果真的实行断粮断油,先不说中国对朝鲜的油和粮的援助数量极其有限,在这个时候采取简单的措施,恐怕我们不但不能解决朝核问题,可能还会制造出新的更多的问题。中国不想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制造出更多问题,所以我想这次中美高级别交流,能够就如何更好地、有效地制裁朝鲜,如何从总体考虑,不仅从当前状况,更重要的是探讨后续解决办法和exit strategy (退场策略),把当前的僵局找到出口,还得回到对话谈判解决问题上来。从这个角度考虑朝核问题比较合适。

记者:您认为制止朝鲜发展核武器这方面,中国对朝鲜采取的措施,着力点在什么地方?什么措施最有效?

专家:公平交易=实现朝鲜弃核须解决其安全关切

杨希雨:我觉得应该是一个综合方案。中国对解决朝核问题有基本立场。第一,朝鲜必须真正、彻底地放弃全部核武器及其相关计划,真正实现无核化。第二,朝鲜在放弃核武器这个问题上,其合理的政治、经济、安全各方面的关切也要得到解决。这就犹如基辛格博士讲的一句话,如果你要让朝鲜实现无核化,就必须创造一个让朝鲜放心地放弃核武器的条件和环境。因此,从公平的角度,一方面朝鲜应该做实质性的事情,即必须彻底放弃核武器。另一方面,它在政治、安全、经济上的合理关切,必须得到解决。

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只是一味采取施压、封锁的办法,实践证明没有办法实现无核化。如果我们从交易的角度,公平的角度,才有可能通过和平的手段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

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向参与平壤宣布的氢弹试爆的科技人员、工兵和工作人员颁奖仪式上讲话(2016年1月13日)。

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向参与平壤宣布的氢弹试爆的科技人员、工兵和工作人员颁奖仪式上讲话(2016年1月13日)。

以前我们总围绕第一次核试验到第四次核试验,往复循环,其实一个根本问题不在于我们遏制的不够,制裁的不够,实际上我们解决问题的框架是不均衡的。我们很清楚朝鲜应该做什么,但是朝鲜并不能看到它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不能解决体制安全、经济恢复等问题,而它的封锁孤立状态被打破,这种情况下,高压制裁并不能迫使朝鲜放弃核武器。

即便我们设想,像美国所想的,中国把所有油料粮食全部断掉,我想也没有人会相信,只要中国做到断粮断油,朝鲜就能放弃核武器了。 相反,可能会产生出更多问题来。这是中国真正考虑怎么解决朝核问题的基本背景。就是说,要有一个公平合理的解决方案,这样才能和平解决核问题。如果单靠一方面的手段,按照美国人的思维,胡萝卜加大棒,现在我们先不考虑胡萝卜,先把大棒做的越来越大,还不能运用军事手段。那么排除军事手段的情况下,想把大棒做的足够大,强迫朝鲜放弃核武器,这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专家: 力劝金正恩回归金日成无核化承诺

记者:据您了解,中朝之间有没有就核问题展开沟通谈判?朝方立场是什么?

杨希雨:前不久刘云山率领中国代表团访问朝鲜,同朝方肯定进行了深层次的讨论。我们也表达了坚决反对朝鲜发展核武器,即继续坚持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立场。事实上中国一直规劝朝鲜回到自己的承诺,朝鲜半岛无核化。这恰恰是朝鲜自己提出来的,是由第一任领袖金日成提出的。当时金正日还反复强调朝鲜半岛无核化,这不仅是我们的政策,而且是朝鲜已故主席金日成的遗愿。从东方文化角度,当把父辈的话提出来的时候,其实就是体现了对无核化重要性的进一步提升。

中国其实一直在推动、劝规朝鲜重新回到自己的承诺,按照这个承诺采取实际动作。但中国的说服工作几乎是没有效果。由于中朝双方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中国的说服没有效果,所以导致了中朝关系近几年处于非常低迷的水平。从外界看,表面现象看到的是中朝两党的最高领导人4年没见面了,这很不正常。这从一方面反映了中朝关系的现状,也反映出中国坚持无核化,而金正恩坚持搞核武器,双方分歧加大,导致双边关系受到损害。

对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讲过,朝鲜坚持核武器,实际上对中朝关系造成了极大伤害。这个伤害不仅是政治方面中朝两国交流减少,实际上经济也受到影响。只不过很多东西中国并不往外讲,但从统计数字上看,中朝双边贸易到2015年已经连续三年持续下跌。去年下跌了百分之十几,前一年2014年,中朝双边贸易额大约64亿多美元。到了2015年,应该也就50亿多,比上一年少了十几个亿。所以核问题对中朝双边关系影响非常广泛,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而这个影响本身,也是中国对朝鲜施加的一种压力。

(未完待续)

(杨希雨 -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主要从事亚太地区安全问题研究。 2004年到2005年任外交部朝鲜半岛事务办公室主任。曾先后参与了关于朝鲜半岛问题的日内瓦四方会谈,以及关于朝核问题的北京六方会谈,并于2005年在第四轮六方会谈中,策划和执笔起草了“9.19共同声明”,该文件成为六方会谈各方迄今为止均承诺遵守的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共同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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