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障碍链接

中国时间: 16:39 2016年12月05日星期一

戴晴评李慎之(1) - 2003-04-23


*戴晴评李慎之(1)*

中国著名的自由派知识分子李慎之星期二去世以后,不少受到他的文章震撼的中国人都为之惋惜。北京作家戴晴说,李慎之的一生代表了一代有良知和自尊的中国革命知识分子抛弃激情与轻信,反省和批判中国政治现实的过程。戴晴的评论代表她本人的看法。

*说真话 尊严地活着(一)*

慎之先生走了,在SARA肆虐中华的当口。

他身体素弱。刚考上燕京,就像当时所有营养太差但思虑过深的青年一样,在结核的肆虐下吐血。之后前习不改,依旧苦学苦读,终于,孱弱的肺经不住过量的用脑──他走了。

直到1980年,在获得平反的前右派们一个个成为抢眼的明星时,知道李慎之的中国读者还相当有限,因为他那时候还没有动笔。他谨守着的角色是社科院美国所所长、副院长,是一名中共的意识形态官员──这个岗位,据他自己解释,是按照党的需要,“把资产阶级的新闻经过无产阶级过滤,为我们所用,作意识形态转换,我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在为新政权而奋斗的年代,他是豁出了性命去宣传、奋斗的;在毛泽东时代,他是本着执政党党员的党性克尽职守(那个年头唯一可看的大小《参考》都是他的成果);到了邓小平时代,他褪去了青年人的激情与轻信,带着成熟的智睿和深深的忧虑,依旧以专家身份,在决策的最高层帮闲。

他依旧没有动笔,无论是1970年代末的思想解放运动中,还是“清污”、“反自由化”等闹剧之后。直到后来读了他对王若水的悼念文字,我们才知道,这位博闻强记、思路清晰、下笔干净利落、还曾是几代领袖爱将的才子,那一阵其实已经快要摆脱掉他“先进工作者”,一贯“模范”,“很有党性”的身段,把该讲的讲出来……但还是顺从积习,选择了沉默。正如他自己所说,那时“心中不是没有倾向,不是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是被连续几十年的运动吓破了胆,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了脑袋,因此还是噤若寒蝉……”。

但人还在,心未死,观察与思维无法停止;终于,到了1999年,在他亲历了新领袖极度夸饰、花钱如流水、只有极权者才爱玩和完得起的五十年庆典后,《风雨苍黄五十年》问世。以历次庆典目击者和国家磨难亲历人的身份,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生的欢乐与痛苦、希望与失望”,李慎之痛斥当道“掩盖历史,伪造历史”;痛斥“中国人对自己折腾自己的错误不知后悔”,痛惜对难得的历史机遇“视若无睹,轻轻放过”;而“进一步改革的条件不但已经成熟”,而且已经“烂熟”,政治改革的步子却依旧不肯迈出。

文章一出,全国大哗、世界大哗。外边的人为中共体制内又出一个异端叫好;里边的人,曾经和他一样自豪过、热爱过、疯狂过、被摧折过、痛惜过、继而依旧怀着无法扑灭的对“自己的党”热切期待着的同志与同胞,则感到深深的鼓舞与震撼。党史、国史千秩万卷,不曾有谁把大家心头的憋闷与愤恨说的如此令人折服,如此简洁、明澈、痛快淋漓。

那一年,他76岁。或许痛惜为党业浪掷过多心力?或许已经感到来日无多?他开始甩去绊羁,以独立的身份,发表独立的见解,“在后极权主义社会尊严地生活,做一个真正的人”。

刊者注:以上是北京作家戴晴对刚刚辞世的著名学者李慎之的评论。戴晴的评论代表她本人的看法。

XS
SM
MD
L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