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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2:43 2016年12月03日星期六

专访朱诺:昂山素季的缅甸与中国


缅甸反对派领导人昂山素季(右)2015年6月10日离开仰光前往北京访问在仰光国际机场接受支持者献花

缅甸反对派领导人昂山素季(右)2015年6月10日离开仰光前往北京访问在仰光国际机场接受支持者献花

6月5日,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网站发布一条只有40个字的短讯,“应中国共产党邀请,由主席昂山素季率领的缅甸全国民主联盟代表团将于6月10日至14日访华。”

中联部邀请昂山素季访华的不同寻常的短讯一发出,立即引起中国国内外的观察家们的关注。就连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也承认这一短讯不同寻常。

《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署名文章指出了不同寻常的两点:1)邀请人物的不寻常,昂山素季作为缅甸反对派领袖,又跟西藏人精神领袖达赖喇嘛关系密切,先前也多次发表批评北京的言论;2)邀请时间的不寻常,就在6月2日,“中国宣布在中缅边境组织陆空联合演习。军事演习的中缅边境,对面就是缅甸最近冲突不断的果敢地区。”

与此同时,在中国国内外很多观察家看来,中国媒体对昂山素季和缅甸的报道明显回避了很多更为重要而敏感的话题。

中共在1960年代、70年代长期大力支持缅甸共产党与缅甸政府进行武装斗争。缅共一度努力在缅甸推行毛泽东思想,甚至推行毛泽东式的党内政治清洗。缅共领导人德钦巴登定长期住在北京,并公开参加中国官方的节日庆典活动,在中国一度获得了相当的知名度。现在果敢地区的华人领袖彭家声当年是缅共武装的一个指挥官。

总而言之,缅甸和中国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当今缅甸所面临的许多严重问题,如反对派跟执政当局的关系、少数民族跟中央政府和多数民族的矛盾等问题,也是当今中国的问题。此外,缅甸的民族矛盾问题还跟中国直接相关。果敢人实际上是汉人,而缅甸许多少数民族又跟中国境内的许多少数民族是同胞。

邀请以取代现政府为己任的昂山素季这位缅甸民主派领袖访问北京,会在中国国内造成一种什么影响?用路透社6月9日一则报道的话说,“这次访问对中国执政党共产党也颇为尴尬,因为跟素季同样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刘晓波依然在监狱中,而且习近平主席正在监督展开一场对异议的全面镇压。”

昂山素季在中国会遇到刘晓波问题吗?假如遇到,她会如何应对?昂山素季在缅甸民众中享有巨大的威望。但缅甸民众对中国有什么忧惧?对在缅甸的中国人有什么看法?正在受到缅甸政府军围剿的果敢人究竟是些什么人?昂山素季对果敢人和缅甸其他少数民族问题有什么表态或姿态?对缅甸问题,北京和昆明以及云南地方当局是否有利益分歧?

这些敏感的问题,不但中国大陆几乎没有报道和评论,海外也鲜有基于实地长期观察和研究的中文报道和评论。

但近年来,中文媒体在缅甸报道方面的一个例外是明镜传媒集团东南亚特派记者、缅甸问题专家朱诺。作为自由撰稿人、作家,朱诺也是东南亚问题观察家。

朱诺喜欢旅行,喜欢写作,着迷于缅甸的政治、历史和文化,近年来乐此不疲地在缅甸境内和中缅边境一带徜徉,与许多缅甸人和中国人进行广泛的交谈。她追求“行走中深度纪实”,已经发表出许多深度实地采访报道,其中包括昂山素季与中国关系的深度分析报道。

在就昂山素季访问中国以及缅中关系问题接受美国之音书面采访的时候,朱诺正在云南和缅甸边境,刚刚去缅甸少数民族克钦独立军的地盘访问了两个难民营。

依据她多年来广泛的文献阅读和实地观察,朱诺就中缅关系一系列敏感话题陈述了她个人的看法。

在采访结束时,她特别指出建立亲密的中缅友好关系的一个障碍,这就是“在不少中国民众心目中,骨子里也有着不平等对待缅甸人民的心理,有一种天朝大国俯瞰小国的态度。从果敢和克钦冲突中,看中国网民、甚至媒体和文化界的反应,就会看出国人骨子里天朝至上、番邦作乱等陈腐思想。”

对缅甸的兴趣所在

问:您为什么对缅甸如此感兴趣?您目前主要是生活在中国境内,还是缅甸境内?您主要是通过什么途径和语言来获取有关缅甸的信息?互联网?人际交流?中文?英文?缅甸地方什么方言?

答:我是几年前在泰国旅行时,接触到一批流亡在泰国的缅甸异议组织和媒体。通过与他们交流,才引发了对缅甸的兴趣。因为当时我发现,缅甸的历史,尤其是近代以后的历史,与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我因此为澎湃新闻网的私家历史频道撰写了《在缅甸发现中国》系列,这也将是我正在写的一本关于缅甸的书的主题。

我觉得缅甸2011年以来的民主化进程或许能为中国将来的民主化转型提供借鉴。此后,从2013年到现在,我已经去了缅甸7次,缅甸的14个邦、省,我到过其中11个,由此我认识了一些缅甸的知识分子、官员、媒体人士、律师和普通百姓,与他们的交流颇多,逐渐了解了一些缅甸不为外界所知的“国情”。

我现在每年大约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东南亚旅行,剩下的时间在美国写作。作为明镜传媒集团的东南亚特派记者,我为明镜新闻网撰写的文章以缅甸为重点,同时也涵盖了老挝、柬埔寨、泰国、越南以及南亚的印度等地。在东南亚旅行时,我的信息更多来自于当地人士和当地媒体。不在当地时,更多依靠互联网和邮件沟通。我只学习了初级的缅甸话,深度交流更多靠英文。好在缅甸知识界很多人以及一些上了年纪的缅甸人,其英文程度还不错,毕竟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

北京与昂山素季

问:部分是由于刘晓波和达赖喇嘛的原因,北京对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明显地有一种敏感症或警惕、疑虑。昂山素季不但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而且是在缅甸民众当中影响力巨大(至少是一度影响力巨大)的反对派领袖,以取代现政府为己任。

在您看来,中共当局如今为什么要邀请这么一个危险人物访问中国?难道中共不怕中国国内的民主活动人士也学昂山素季吗?或者,昂山素季如今在缅甸民众当中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已经不危险了,所以,中共才邀请她访问?您在缅甸在这方面有什么实地观察?

答:对于昂山素季的定位与认知需要与时俱进。素季本人已经多次表示,自己不愿成为一个反政府的偶像,而更愿成为一名可以实际管理国家、可以与各方合作(包括现政府、包括中美印等大国)的职业政治家。她近一两年的言行都表明了她自己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努力。毕竟,职业政治家和异议人士是有很大不同的。中国邀请昂山素季访华应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长时间的观察而做出的决定。

素季现在在缅甸国内仍有着巨大影响力,如果没有现今宪法不允许她竞选总统的限制,她仍是下任总统的有力竞争者。尽管曾有缅人批评她为“民主花瓶”,但在广大下层百姓中,她还是最受拥戴的。而缅甸的社会阶层中,下层百姓占有极大的比例。

中国邀请昂山素季访华大概和邀请美国民主、共和两党议员访华出于一样的想法,恐怕也已经做好了与缅甸现政府之间的沟通。缅甸巩发党(现总统登盛的政党)的下任总统候选人瑞曼(他很可能当选,其实是媒体更应该关注的人物)已经于不久前访问了北京。安排素季在其后访问,也说得过去。

另外一点是,既然素季已经自我定位为职业政治家,她恐怕不会在访华时谈及刘晓波或达赖的事,这不是政治家的做法。所以,中共应该可以放心。如果记者会上有人提问这类问题,倒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瞬间,到时候看她怎么回答吧。反正中国国内的媒体会把这样的镜头删掉的。

另外,中国方面此前已经多次邀请昂山素季访华,但素季坚持邀请方的级别应该是中央或政府级别的,而非民间社团。这次邀请她的是负责中国执政党共产党党际交流的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级别够了,也合适习近平接见晤谈。

缅甸少数族裔问题

问:昂山素季一度跟达赖喇嘛以及南非的图图大主教一样被西方媒体视为道德、道义楷模。然而,最近,西方媒体频频报道她拒绝为缅甸受打压的少数族裔发声,对她颇有微词。最近,连达赖喇嘛也公开呼吁她为罗兴亚人发声,从而实际上对她提出了间接的批评。

以您在缅甸的实地观察以及您对缅甸的了解和理解,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一般缅甸人对昂山素季在这方面的表现有什么评论?

答:罗兴亚人的问题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很巧,我眼下正在为国内外媒体写文章介绍有关他们的历史和现状。2013年11月,我特地去了缅甸若开邦,除了没有与已经被隔离的穆斯林接触,我与很多当地人进行了交流,从百姓到官员到华侨。我的感觉是,缅甸百姓对于罗兴亚人极度反感,因为罗兴亚人的主流是近几十年从孟加拉来的非法移民(英国时期迁来的孟加拉人已经不多,英军二战中撤回印度时曾经随军队撤走大部分)。

缅甸人说,历史上从来没有“罗兴亚人”(Rohingya)这个词,这是非法移民自己造出来的,以求在字面和发音上与若开邦的英文(Rakhine)有所接近,给人以他们很早就生活在若开邦的假象。若开邦曾经是一个强大富裕的独立王国,古称“阿拉干王国”,佛教立国,18世纪中后期才被缅甸征服兼并。他们一直与来自孟加拉(Bengali,印度东部的大片地区,印巴分裂时分成印度的西孟加拉和巴基斯坦的东孟加拉,后来东孟加拉脱离巴基斯坦独立成为孟加拉国)的商人们和谐相处,称对方为吉大港(Chittagong,孟加拉国靠近缅甸的大城市)穆斯林,后来又叫孟加拉穆斯林。

随着印巴分裂和孟加拉从巴基斯坦独立,以及几十年来孟加拉国的经济每况愈下,越来越多的孟加拉难民逃进缅甸。这些已经不是孟加拉穆斯林商人,而是大量的下层贫民。开始,缅甸政府还是比较人道地对待他们,后来他们越来越多,在若开邦大有取代佛教人口的趋势,缅甸人才开始反弹。

我在若开邦时,当地若开邦人描述穆斯林一步步侵入他们的家园、占领他们的土地、杀害佛教徒的现象,用的是“种族清洗”这样的词。2012年发生在若开邦的穆斯林与佛教徒的冲突,也是因为三名罗兴亚人强奸一位佛教徒女孩致死而引起的,我在当地看到了大量图片。在若开邦西北边境地区,穆斯林已经成为绝大多数,比如,缅甸边境小镇墨豆(Maungdaw),在过去的20年中,人口组成已经从佛教人口占90%变成现如今的穆斯林人口占95%。

在缅甸的众多少数民族中,若开人是仅有的几个曾经自己建国、后来被缅族吞并的族裔之一。克钦人、克伦人历史上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自己的国家。但从我在那里的观察和了解中发现,若开人却是缅甸军政府最强有力的支持者,而并不支持代表民主象征的昂山素季。

上世纪60年代,当时的总理吴努在选举时,为了获得若开邦非法移民(这些非法移民都是穆斯林)的支持,曾表示要许诺他们公民权,这遭到了军方的强烈不满,也是后来吴奈温发动政变把吴努赶下台的原因之一。此后的军政府虽然在国内大搞“缅甸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上也弄得一团糟,但是,在对待穆斯林的问题上,却坚定地与若开人站在一起,这就是他们在若开邦得到大力支持的原因。

“罗兴亚人”在缅甸

当地人说:“要自己的地盘还是要民主,一旦遇到了这样的问题,民主恐怕就不是第一选择了。”若开邦紧邻人口众多的穆斯林国家孟加拉。他们自知,如果没有强大的军队和政府在后面支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移民潮所吞没。现在,若开邦的已知孟加拉人口超过100万,而若开邦总人口才300万。若开人担心,昂山素季上台会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拉拢穆斯林,会给予穆斯林难民以公民身份,从而使若开人失去自己的土地,流落异乡。这是若开人心里最大的恐惧。

在若开邦民族冲突的问题上,西方的媒体和非政府组织NGOs一股脑地偏向罗兴亚人,在报道中异口同声地批评缅甸人民和政府没有给予罗兴亚人基本的人权。联合国也出面施压,要求缅甸政府给予罗兴亚人公民身份,否则,缅甸的改革开放不能被视为彻底地走向民主。

这么大的一顶帽子,居然被缅甸政府毫不客气地给抵制了。总统吴登盛驳回了联合国的要求,异常决绝地表示,“请不要干涉我们的内政。”同时,缅甸政府正在酝酿立法限制罗兴亚人的出生率,新近通过的婚姻法中也着重强调了跨宗教通婚中不许强令一方改变宗教信仰的条款(与穆斯林通婚的缅甸女性此前都需要放弃佛教信仰)。

面对国际社会的强大压力,缅甸的学者、知识界、宗教界、政界团结一心地站在同一个立场上,这让我感到惊讶。缅甸人肯定自认为,他们在道义上没有问题,才能如此坚定不移、不为国际压力所动的。

两年前在欧洲访问被问及罗兴亚人是不是属于缅甸国民时,昂山素季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我不知道。”这个答案的结果是,昂山素季不仅招致了西方媒体的批评,认为她没有勇气帮缅甸的弱势群体说话,也导致了很多缅甸人的不满,认为她在非法移民的立场上不够坚定,真是两头不讨好。

不久前,她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她的回答变成了,“这个问题,孟加拉国也应该负一定的责任。”(不一定是准确的原话,但大意如此。)

2014年,缅甸政府在全境之内要求媒体和出版物禁用“罗兴亚人”这个词。可见,在这个问题上,如果素季出面声援罗兴亚人,就等同于交出了竞选国家领导人的机会。

一个小插曲:我在若开邦首府实兑市(Sittwe)受到了颇为不寻常的待遇。当地人团结一心,不给外国人旅馆住,我差点投宿在寺庙。但似乎寺庙也不收外国人、而且还是女性。结果我就只得背个包一直在街头流浪。后来,经好心人帮助才在午夜时分找到住处。当地人对外国人很是抵触,认为外国人、外国媒体、非政府组织NGO都是替罗兴亚人说话的。我在那里还见到大规模的反NGO游行。

内比都缘何不担心

问:邀请昂山素季这样的以取代现政府为己任的政治反对派访问中国,北京难道就不顾忌内比都(缅甸中央政府)的感受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这种事情是北京很少做的。在您看来,北京为什么要做这种罕见的事情?另外,从您的观察来看,缅甸官方对此有什么反应?会有什么感受?

答:这个前面提到了。缅甸官方已经在不同层面与昂山素季的民盟合作多时了,他们应该理解中国的态度,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缅甸政府与昂山素季的民盟已经不是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了,双方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展开了合作。从2008年起,缅甸政府的开放步骤就有了一个很清晰的路线图,到现在为止,基本上按部就班。他们有一批从西方回去的知识分子做智囊,知道什么时候开放到什么程度,而不是一蹴而就、导致全国大乱的局面,这一点,中西方媒体很少给人家足够的正面评价(credit)。

另外,近几年,中国的外交策略也更加趋于成熟,中国使馆和各级政府与缅甸的其他政党从几年前就已开始接触交流。而素季的民盟除了她还没到访过中国,其他领导人全都访问过中国了。

中缅边境军事演习

问:对中国在中缅边境的大规模实弹军事演习,缅甸官方怎么看?一般公众怎么看?昂山素季领导的民主联盟怎么看?它们各有什么评论?

答:中国的军演大概也是事先跟缅甸政府打过招呼的,双方联手政治秀。缅甸官方有一些表态,声称不会停止对果敢同盟军的进攻。缅甸媒体表示,这是对前阶段缅军炸弹落入中国境内的反应,主要也是平息一下中国国内民族主义人士对政府无作为的声讨。我还没有看到昂山素季的民盟表态。

内比都与少数族裔僵持

问:克钦独立军跟内比都(缅甸中央政府)是对立的。昂山素季领导的缅甸民主联盟对克钦独立军以及其他少数民族要求独立的力量是什么态度?(这个问题对中国很有意义,因为中国也有少数民族要求独立。)另外,您为什么要去观察克钦独立军的地盘?

答:我写的关于克钦的文章马上就要见诸《明镜》杂志了。去克钦是正好有个到难民营送物资的机会,和中国边境的基督教会人士一起过去的。

对待克钦的问题,昂山素季的民盟多次呼吁停火。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明确的解决民族问题的总体方针和政策。这也是很多人并不看好民盟主政的一大原因。但是,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哪个党派成为缅甸的执政党,少数民族问题在短时间内都无法解决。

这些少数民族武装大多已经不再要求独立了(包括克钦),他们的政治诉求是要求在“联邦的框架下高度自治”。但是,当我向他们提起,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或联邦国家)允许地方自治政府拥有自己的军队这个问题时,克钦人自己也答不出来,包括他们的官员。放下武器和自治,缅甸政府和民地武各自的底线都不能妥协,成为死结。

克钦人与果敢人境遇不同

问:我们知道克钦独立军跟缅甸政府军试图围剿的果敢华人武装是同盟。那么,克钦独立军在中缅边境是否可以得到来自中国的补给甚至支援?

答:从中央层面到省级层面,中国应该都不会明确表示支持克钦或者果敢。对于他们的人道主义援助基本上都是民间的。我也刚刚去过果敢对面的云南南伞县。

克钦人因为 90%是基督徒,他们有中国境内教会的援助,主要是生活用品、食物和药品,中国边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敢人得到援助的力量很小。没有组织就是不行。基本没有军事援助,因为这个是中国政府不允许的。

果敢华人的问题

问:果敢华人的问题。果敢华人到底是一些什么人?他们如何跟当今中国大陆保持着这么密切的经济和文化、语言联系?为什么果然人的语言跟中国大陆的语言如此相近甚至相同?(果敢人的语言/词汇,甚至是跟中共的高度相似甚至一致,如有学校叫“红岩学校”。)

答:果敢华人最早是明朝末代皇帝流落缅甸带去的官兵后裔,现在的果敢人有多少是那个时候传下来的,不得而知。就我所知,文革期间参加缅共武装过去的华人也不少,改革开放后跑过去的也不少。那里和缅北其他地区一样(例如佤邦,四特等地),离中国近,离仰光或内比都远,看的电视、使用的手机、货币都是中国的。

就我的观察和了解,深层的原因是缅北的汉族人(果敢人)和跨境少数民族(例如佤族)从文化上看不起缅族人。过去为英国人所制,他们还比较信服。缅甸独立后成立联邦,大家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一旦缅甸国内治理不好,这些少数民族就有了分离之心。

果敢人当初并不想划入大清。清朝与英属印度划定边界时,果敢土司是主动向英国人示好,表示愿意在英国辖区内自治的,终究是当土皇帝比较好。缅甸独立时,答应他们继续自治,他们就同意留在缅联邦了。后来,缅甸出现分离现象,国家经济也不好,他们就造反了。要知道,从100多年前到现在,果敢人都没有对中国的国家认同,和缅北其他少数民族一样,他们没有国家认同,只有民族认同和文化认同。他们从没有想过脱离缅甸加入中国,他们只是想脱离缅甸当土皇帝。

问:昂山素季或缅甸民主联盟对果敢问题是否有表态?假如有,是什么表态?

答:没有看到民盟的表态。还是那句话,在民族问题上,民盟要么是没有态度,要么是与现政府一致,毕竟,他们都是缅族。民主制度和国家分裂是两回事。

中国对缅政策与政治

问: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报道说,中缅贸易虽然只是占中国对外贸易总量的百分之一,但却占与缅甸接壤的云南省对外贸易的百分之二十四;因此,北京和昆明在对缅甸政策方面有不同的利益。我们知道,中央和地方常常是利益有分歧,所以,才会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事情。在您看来,在对缅甸政策问题上,北京和昆明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吗?

答:这个问题我观察过,也了解过。地方与中央意见不一致的现象,大概不会在昆明这个层次,如果有,大概也是在临沧、盈江、镇康这种县一级的政府。毕竟,这些地区的经济曾经一半以上都靠的是与缅甸的边境贸易。克钦和果敢的战事开始后,边境地区的经济下降得很厉害,当地几乎人人表示今不如昔。

边境地区与缅甸的关系还有一点是文化上和民族上的。一些县级地方领导本身是少数民族,家里有亲戚在缅北,私下的交情和亲情自然不是北京能够掌控的。比如,中国官方明确表示不能支持克钦独立军。但我这次在克钦了解到,克钦的重伤员到中国境内条件好的医院救治,是很容易的事。

问:我还看到的英国《经济学人》杂志的报道说:“现在是中国军队而不是地方边警控制着边界。北京官员已经跟缅甸内部的少数族裔群体建立了直接的联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要通过云南官员了。”您在实地的观察是这样吗?

答:这个我不大了解。

中缅关系的心理障碍

问:除了我问的上述问题之外,您认为观察当今中缅关系,还有什么重要的问题或话题需要关注?

答:中缅关系是当今很重要的一环,中国西南开发、能源储备、以及印度洋战略和一带一路计划都离不开缅甸这个国家。从经济上考虑,缅甸国内的和平发展是中国这些战略得以实施的必要因素,而且,双方都受益,否则变数太多,两败俱伤。中国官方在缅甸问题上的作为,至少到现在还是不错的,不干涉内政,促进民族和解,这些都是应该的。在民间层面上,中国也有不少示好的举动,比如佛教珍品的展览,捐助医院和红十字会等等。

从经济上讲,一直以来,中国企业在民主国家的投资都不如在独裁国家顺利,这个全世界都有共识。因为在独裁国家,你只需要打点一个人或一伙人就好了。这个无可厚非,西方国家的企业也是这样做的。根据国际投资风险评估机构的说法,对外贸易风险最大的国家不是那些独裁体制国家,也不是那些充分民主的国家,而是处于从独裁到民主的转型期的国家。非洲一些国家是这样,缅甸也是如此。中国企业近几年在缅甸受到一些阻碍,与他们在非洲投资的一些失败教训一样,盖因转型国家中的国家政权和政策不稳定,没有持久性,带来很多变数。

从文化上讲,缅甸百姓长期以来就对中国有一种警惕,或者说畏惧,这是在骨子里的。从中华朝贡体制的藩属关系,到中国当年支持缅共反对缅甸政府,都给缅人留下中国早晚会南下吞并缅甸、或者中国文化吞并缅甸文化的印象。我在莱比塘矿区与当地人交流时,他们甚至认为中国在缅甸中部投资的铜矿没有多少经济价值,而更多的是长远的军事考虑。这种说法,当时让我大吃一惊。

缅甸政府承认135个少数民族,但是不承认华裔(指的是早年下南洋的广东福建人和近期的云南人,果敢人除外)、印度裔等6个民族是少数民族,就是出于这个心理。这个也是长久的、不好解决的问题。

90年代后,大批云南移民进入缅甸,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现在的人口,据说一半是云南人,他们占据城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商铺,炒高房地产,缅甸本地人不得不搬去郊区。他们不学缅甸语,不施舍寺庙,不参加缅甸人的民族节庆。这种文化冲突才是根深蒂固的、长期埋藏的祸根。

缅甸现在有与穆斯林的冲突,与少数民族的冲突,所以,与华人新移民的冲突还没有显示出来,但已经在一些反对中国企业投资的运动中凸显端倪。缅甸一位流行歌手写下的厌恶华人的歌曲在缅甸很流行。历史学家吴丹敏在他的著作《在中国和印度之间》中讲缅甸,也是从中国版图逐渐南移的历史说起。

而在不少中国民众心目中,骨子里也有着不平等对待缅甸人民的心理,有一种天朝大国俯瞰小国的态度。从果敢和克钦冲突中,看中国网民、甚至媒体和文化界的反应,就会看出国人骨子里天朝至上、番邦作乱等陈腐思想。如何安抚缅甸人心中对中国的疑惧心态,如何在官方、商业、和民间交往中,不抱大国与藩属对话的心态,做到平起平坐、平等相待、互利互惠,这才是中缅关系长久发展应该考虑的问题。

如果昂山素季或她的政治伙伴成为缅甸下一任总统,以上这些问题和麻烦,她和她的民盟一样都避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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