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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8:42 2016年12月06日星期二

何清涟:诅咒市场经济错在哪里?


中国计划经济年代的遗迹红色宣传画2006年在北京自由市场上出售。宣传画“广阔天地炼红心”反映的上山下乡运动主要是为了解决城市青年就业难题

中国计划经济年代的遗迹红色宣传画2006年在北京自由市场上出售。宣传画“广阔天地炼红心”反映的上山下乡运动主要是为了解决城市青年就业难题

编者按:这是何清涟为美国之音撰写的评论文章。这篇特约评论不代表美国之音的观点。转载者请注明来自美国之音或者VOA

网上流传一篇 “今天才明白,我们都被半截子话坑死了!”文章用六个“三十年前”开头,罗列了作者心目中“计划经济”的好处;再用“如果你们有钱的话”痛诉了“市场经济”的罪恶。在不少国企下岗工人和毛左当中,类似的说法一直颇有市场。

*计划经济成了“通往天堂之路”*

该文陈述:计划经济时分房只需等待,但总会有;市场经济下不需等待却买不起房。计划经济下有免费医疗,质量低下看病却不要花钱;市场经济下医疗质量提高了,但人们却看不起病。计划经济下上学免费;市场经济导致有人上不起学。计划经济下没有择业自由,但可得到分配的工作;现在有了择业自由,却找不到工作。计划经济下工作稳定;市场经济下工作不稳定,易失业。计划经济下普遍贫穷但贫富差距小;市场经济拉开了贫富差距。

这篇文章将计划经济描画成“天堂之路”,但却犯有两大常识错误,一是偏离了计划经济下中国的实际情况;二是忽视了市场经济的影响依赖于政治制度,政治制度不良,推行经济市场化的结果必然是权力强干预下的半吊子“市场经济”。该文所列市场经济下产生的大多数问题(除了失业之外),在民主国家的市场经济中很少出现;即便在许多发展中国家,这些问题也不如中国严重。

中国计划经济年代市场供应紧张,城市里很多生活必需品限量购买,图为粮票(图片来源:用心阁)

中国计划经济年代市场供应紧张,城市里很多生活必需品限量购买,图为粮票(图片来源:用心阁)



*谁享受计划经济的“优越性”?*

该文所列计划经济的好处,如免费医疗、住房分配等,只有那些在党政事业机关、国企工作的人才能获得。集体企业一般不分住房,医疗也非全免。当时,少部分未能享受公费医疗的城市居民,生点小病常使用其在国企工作的家人的记帐单,生大病就休想蒙混。至于占人口80%的农村人口,从来就没有什么免费医疗,每个公社设有简陋的卫生所,农民看病还是得花钱,只是收费低而已。

计划经济时代政府为每个人分配工作,则是一些人胡编的神话。从清中叶以来,中国的失业现象就很严重。中共建政之初,依靠“两个人的饭三个人吃”这种牺牲效率的方式,并将出身于地富反坏右家庭的人排斥在就业体制之外,算是“消灭”了失业。真正能够享受国家分配工作的主要是大学生、中专生,这种分配制度一直延续到80年代中后期。如果人们不健忘,就会记得从50年代末至1974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这一运动美其名为“让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实际上是毛泽东独创的“消灭”城市失业的方法。数千万下乡青年直到“文革“结束后才得以返城,除了极少部分读书经商或在国企顶替父母岗位之外,绝大多数只能在街道作坊式小工厂就业,许多人一生困顿。

计划经济讲究结果均等,必然扼杀人的创造力与生产积极性,其结果就是生产效率低下,物资极其匮乏。当时,城市居民的温饱是依靠低水准限量供应基本生活维持的。每人每月按性别凭证购粮23-25斤不到,有时还必须搭配玉米面、红薯等杂粮;肉禽鱼蛋一律凭票,每户每月1到2斤。凡属布料、棉花、白糖等一律凭票供应。农民连这点可怜的“好处”都没有,人民公社时代,每个生产队必须将所有农产品优先交给国家,以此保证城市供应,剩余部分才分配给农民,大多数地区的农民终年半饥半饱。因此,他们对城市人口那点可怜的票证非常羡慕,终身的梦想就是做城市人口,吃上供应粮。

至于计划经济下人人能上学,纯属瞎扯。我家乡教育水平在全国城市中属中等,本人小学毕业就因出身不好,被剥夺上中学机会。恢复高考后,是以“同等学力”申请参加高考才获得上大学机会。广大农村地区,许多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一所稍象话的学校。

部分老国企工人之所以怀念计划经济时代,因为对他们而言那确实是“黄金时代”。工人阶级在毛时代被称为“领导阶级”,政治地位远高于知识分子,可以教育领导他们;经济地位远高于农民。其时国企工人的经济地位,类于今天城市的中产阶级。改革对他们这个群体来说,确实是“失乐园”,让他们掉入了“黑铁时代”。除此之外,这篇文章与“毛左”盛赞毛时代的“美好”政治一样,完全是虚构加想象的意淫,与历史真实相去甚远。

*市场经济的作用受制于政治体制*

如果说“今天才明白”一文的错误在于通过虚构美化计划经济,在西方则另有一种错误的“市场经济”万能论,即市场经济的发展将促成中国走向民主。2006年我在美国加州一大学开会,就有人用投影仪绘制成图表模型介绍这一观点;在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开放式讲座上,也遇到有人向我提出同样的问题。

我两次都陈述了同样的观点:任何理论假设都需要经验事实为依据。市场经济的要义是,资源等生产要素由市场配置,企业自由竞争,人们自由择业与自由迁徙。按此标准,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是市场经济,只有前苏联阵营和中国、越南、朝鲜、古巴实行计划经济。近30年以来,这些国家已陆续抛弃计划经济,建立市场经济。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国家就能通过市场经济的建立自然通向民主,因为市场经济几乎可以与任何政治体制结合。环顾全球,无论是欧盟的高福利社会民主主义政治,埃及与拉美国家的独裁政治,还是美国式民主政治,以及日本与台湾的东亚式民主,这些国家在经济上都是市场经济与私有制,只是政府干预经济的方式、层次深浅各有不同。这些国家的政治状况天差地别,有比较成熟的民主政体,也有充满了腐败和独裁的专制社会。可见仅有市场经济,并不能自然催生民主制度。

事实上,从计划经济转型的前社会主义国家,其政治制度对市场经济的形成起决定作用。以中国为例,资源仍由政府垄断支配,这种所谓“市场经济”其实是权力干预下的半行政化半市场经济,离真正的市场经济相去甚远。为什么这样的“市场经济”能促成中国的民主化,埃及与巴西等从未实行完全的计划经济的国家,却在长期的市场经济背景下出现了军人独裁政权?可见,一国的市场经济发挥什么作用,完全受限于其政治体制。在场的人听后,大都觉得有理。有一些人表示,这事情原来驳斥起来这么简单,怎么事先没想到?

“今天才明白”提到计划经济下人民是共同贫困,认为市场经济是“让一部分有权有势者先富起来”,完全是种片面曲解。在中国,一部分有权有势者之所以能先富起来,完全是权力市场化的产物。比如,中国红色家族的致富就不是市场经济体制下公开公平竞争的结果,而是中国政府长期坚持权力对资源的支配干预所致。如果将中国式财富分配格局的根源归于经济市场化,那是诊断错误,我当年在《现代化的陷阱》已经将这一问题剖析得很清楚。

如果中共不关闭民主化之门,中国未来的发展本来有多种可能性。但如今中国关上了通向民主化的大门,于是中国人就只能在毛时代与邓时代之间徘徊了。毛时代结束虽然已达30多年,但中共为了自己的政治合法性,对毛时代的诸多国家之罪不仅从不清理,反而列为研究禁区。当局对言论的严厉控制与对历史的选择性屏蔽,让很多年青人对毛时代产生了虚幻的美感。多数中国人既对当下严重不满,又对未来深感茫然。一些政治上的怯懦者与无知者,于是开始炮制这些完全脱离历史实际的颂毛文章,聊作情绪渲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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