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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5:40 2016年12月03日星期六

解密时刻: 志愿军战俘第三集“美军视角”


编者按:1950年10月,中国军队以志愿军的名义,“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参加历时三年的韩战。65年过去了,美国之音《解密时刻》特别推出《志愿军战俘》电视系列纪录片,以尘封的史料、战场拍摄的镜头和太平洋两岸进行的采访,为您再现当年战争的残酷,揭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等亮丽光环背后的真实,再现两万多中国战俘这个被遗忘的特殊群体在那场被遗忘战争中的无奈与坎坷的人生。

解说: 2013年的冬天,美国东北部缅因州的老城降下了大雪。清早起床,退伍老兵保罗·马丁清理门前的积雪。

保罗·马丁(Paul Martin):“缅因州的雪!”

解说:美国中部密西根州只有1000多人的艾德沃斯伯格(Edwardsburg)小镇这几天也下了雪。退伍老兵查斯特·克莱普(Chester Cripe)早早备好了过冬的木柴,准备圣诞了。

60年前的冬天,韩国冰天雪地,两人都在前线与中朝部队苦战。那场战争早已谈出人们的视线,可每到冬天,门前的积雪会让他们想起白雪覆盖的韩国山峰、河谷与平原,想起雪地里爆炸留下的炭黑和血迹。今天,一个平常很少想起的小岛勾起了新的回忆,那是离釜山不到两百英里的巨济岛,联军关押中朝战俘的地方。

保罗·马丁当年是美国陆军25师27步兵团的步枪手。这支部队骁勇善战,人称“猎狼犬”,在1951年4月中下旬开始的第五次战役中是联军的主力,而且抓获了大批志愿军战俘。

保罗·马丁:“老天,我敢打赌,在前线的8个月,我们抓了差不多1500人。”

“有些中国人出来的时候这样举着手。他们知道我们人比他们多。他们投降了。还有些人你得把枪对着他们,投降吧!”

解说: 志愿军战俘面对美军显现的惊恐,让马丁很吃惊。他认为,那一定是中共宣传的结果。

保罗·马丁:“他们的长官告诉他们,美国人待人很恶。长官们这样说,是为了吓唬他们。他们会说,可别让美国人抓住,因为他们会虐待你们,可能会杀了你们。”

解说:克莱普和中国军人的初次接触也是在前线,而且没什么好印象,因为他差点被中国人的炮弹炸死。

克莱普(美军第45步兵师279团迫击炮兵):“你呆在用沙袋构筑的掩体里,那边是我的迫击炮工事,中国或朝鲜打了一发76毫米的炮弹。当时一直下雨,我用雨衣把迫击炮遮住,防止受潮。那发炮弹直接落在了这里,雨衣成了面条。我从那里捡回了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厚的弹片,两段都十分尖锐,可以把你一切两段。我在那里可能还没呆五分钟,把迫击炮盖上雨衣,刚回到掩体,就听到了爆炸声,就差五分钟。”

解说: 到1951年底,迅速增加的中朝战俘被送到离釜山不远的巨济岛,由美军宪兵和韩国军人负责警卫。由于人手有限,一些美军下级军官被赋予管理重任。住在芝加哥市区的理查德·罗森布拉特(Richard Rosenblatt)就是职权大于军衔的美军宪兵中尉,因为被他管理的中朝战俘多达两千人。

理查德·罗森布拉特:“巨济岛上的这些战俘营真是人满为患。本来两三千人住的营场,里面挤了六七千人。”

解说:战俘的增加无疑提高了管理的难度,很多人又是第一次管理战俘,难免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理查德·罗森布拉特:“这么多年过去了,回头再看,那段经历让我获益良多。管这么多人,我觉得自己像个市长。当然管理得没有那么民主。”

解说:但罗森布拉特最听不得战俘营吃不饱的抱怨。

理查德·罗森布拉特:“我和战俘们吃的不一样。他们总是有鱿鱼、米饭和酱油。我记得他们什么都有。我们把100磅,有时是200磅、300磅的大米送到战俘营。他们自己做饭。他们有炊事员、厨房。他们从来没抱怨过。”

解说:没过多久,战俘营中的人民军战俘开始闹事,治安恶化,联军不得不从前线抽调作战部队,增强巨济岛的治安,与中朝战俘的接触从此增多。

保罗·马丁:“1951年圣诞节,我们在巨济岛登陆。那是圣诞节的前夜,天哪,有好多刺眼的强光。我们到达时已经是午夜,周围的灯光把营地照得一片通明。战俘营四周是双层带刺的铁丝网。我们下了船,开车沿着铁丝网走,好多好多战俘站在铁丝网里盯着我们看。真有点毛骨悚然。”

解说: 这个使命被很多前线官兵视为美差,调去巨济岛的人也很高兴,可有人很快发现,他们对这项勤务的难度缺乏足够的估计。

查斯特·克莱普:“好无聊,真的。每12个小时就要在那里站4个小时”;“我觉得我上前线都要好一点。 ”

解说:住在伊利诺伊州哥伦比亚市郊区的罗素·布奇勒((Russell Buechler)当年也是巨济岛上的警卫,这项看似简单的工作让他不堪重负。

罗素·布奇勒 (美军第25步兵师27团):“我们巡逻6个小时,休息12个小时,因为他们说人手不够。

解说:与人民军相比,志愿军战俘营就成了典范,由反共人士控制的战俘营从巨济岛就开始与美军充分合作,出公差,听调遣,吃苦耐劳,美军对此印象深刻。

罗素·布奇勒:“派给我10到15名中国战俘,10天。这些中国人真肯干,是我一辈子见过的干活最卖力的人。”

解说:尽管语言不通,但布奇勒和中国战俘们相处融洽。

罗素·布奇勒:“我不是每天只给他们一支香烟,而是上午给一包,下午给一包。尽管我不愿承认,我还是很喜欢他们。他们总是笑声不断,我就和他们一起笑,很开心。”

张泽石(回大陆战俘):“每天的粪桶要倒到海边去,倒了洗干净再抬回来。那边美国兵押送,这边我们这些抬粪的就说咱们唱歌。就唱:‘走,跟着毛泽东走’。美国兵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跟着喊,‘走,跟着毛泽东走’,跟着我们一块唱。我们心里那个高兴啊。他们很天真。即使他们知道这个歌曲里的意思,他们也无所谓。”

蒋庆泉(志愿军23军67师201团,回大陆战俘):“在釜山那美国大夫对我照顾很好。这边一个中国人,这边一个人。这边是断腿的,那边是露肠子的,大粪都在这。那美国大夫在这儿伺候着。他也不嫌臭,我都想捂鼻子了。擦一下又喷出来了,擦一下又喷出来了,还擦。所以说美国人,在战场上,是谁也不让谁,可是到了平常,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平占芳(原志愿军60军180师战士,赴台战俘):“美国人他主张人权,你在战场上,死了以后,(或)你打伤了,你只要有一口气,他就用直升机载你走了。韩国人就不行,韩国人看你不走,就用机枪扫掉了,是这样的。美国人抓到你,他还有吃的,还有香烟啊,口香糖啊给你吃。”

解说: 管理当局还调用懂汉语的美军人员介入战俘管理,中国战俘熟知的布鲁克斯上尉就是典型,也是韩战中的传奇人物。布鲁克斯父亲是传教士,母亲是中国人。1946年,布鲁克斯中尉跟随马歇尔将军赴华,结识了云南女子李美华,两人结婚,一年后生下小威利(Willy)。布鲁克斯后来患上了黄疸病,不得不回美国治疗。1949年国民党溃败,美华携子随李弥将军的部队撤退,途中被中共俘获,从此下落不明。

韩战爆发后,在台湾独居的布鲁克斯重新被美军征召,专门从事志愿军战俘的审讯和情报搜集。他汉语流利,熟知中国文化,很受欢迎,让亲共战俘都感到亲切,并与他合影留念。无论是前线,还是釜山,以及后来的巨济岛和济州岛,只要有中国战俘的地方,都会出现布鲁克斯那硕大的身影。

詹姆斯·巴德是美国军队中少有的会讲中文的人。他父亲是一位在中国生活多年的美国传教士。巴德本人就出生在中国。

詹姆斯·巴德(James Bard,韩战中立国遣返委员会翻译): “张家口出生的。” “对啊!我是中国人,看不见吗?”

解说: 巴德在中国生长到14岁,随父母回到美国。大学一年级那年,杜鲁门总统的一纸征兵令把他招入军中,派到日本。一天在军中食堂,他正和一位同样在中国出生的日裔美军边吃边聊,碰巧被旁边的一位上校听到。

詹姆斯·巴德:“当兵的! 我说:是的,长官。是的,长官。上校是大人物,我只是个列兵。他说:‘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讲日语吧?’ ‘不是,长官,我在和他说中文。我这个朋友是在中国出生的,我也生在中国,所以我们讲中文。’‘哦,是吗?你吃完饭尽快来办公室见我,5到10分钟以后吧。’三天以后,我就成了朝鲜战场上的审讯官。”

解说: 1952年夏天,巴德被派往韩国釜山审讯志愿军战俘。不过,在他看来,与其说审讯,自己更多的是做些安抚工作。

詹姆斯·巴德:“他非常非常害怕。他听说美国人吃中国人。美国人当然爱吃中国的东西。不过他们没有告诉他,美国人爱吃的是中国人的菜!”

詹姆斯·巴德:“你好吗? 你累了吗?你吃饭了没有?很多人刚开始非常担心自己的命运。我总对他们说,不要害怕,没有关系,我们不勊你。我是你的朋友,你要什么你就告诉我,我就给你找。你要吃什么饭,有病,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在那里陌生的环境中,又被不认识的人移来移去,枪上又有刺刀,还冲他们喊叫,推来推去。他最终碰上一个长相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会说中文的人。 半数战俘,特别是来自农村的孩子们都非常喜欢我,很感谢我。他们都说:’谢谢你,谢谢你‘。他们会说,跟这个人走,他会照料你们,给你们都找个住处。”

解说:另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美国人就是职业外交官菲利普.曼哈特(Phillip Manhard)。他在北平学的中文,1949年他是天津美国领事馆的政治官员,一直留任到共产党接管的1950年。这对2014年在纽约以54万美元拍出的明代黄花梨太师椅,就是他在那兵荒马乱的时期从撤退的政府要员手中买下的,然后几经辗转,运回美国。

1951年,菲利普出任釜山美国领事馆的外交官。战俘营的中国战俘迅速增加后,曼哈特操着流利的北平话,以记者的身份到各个战俘营,专门找亲共战俘的军官们交谈,并向声称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战俘提供帮助,巨济岛72战俘营140多名亲共战俘转移到对面的71战俘营,就与他的介入有很大关系。在不少战俘的回忆录或文章中,菲利普是个经常提到的美国人,他也被怀疑为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工。理由很简单,菲利普对中共意识形态很有研究,而且中文过于流利。1968年,在南越担任顾问的菲利普被越共俘虏,坐了几年监牢。1973年获释后,尼克松总统次年任命菲利普为美国驻毛里求斯大使。

1952年,两万中国战俘被送达济州岛后,1万4千名反共人士充分配合管理,赢得了美军的信任。退役上尉弗莱德·克罗纳杰(Fred Kronauge)是济州岛反共战俘营的美军负责人,负责500名中国战俘。他回忆,美军负责人只在上午进入营区,与战俘大队长进行管理交接,双方开始密切合作。

弗莱德·克罗纳杰(济州岛第三战俘营第三联队三分营美军负责人):“左边的是我,我的翻译,旁边的这位是一名军官。他不应在第三大队。他不劳动。我一天问他为什么不劳动?他们告诉我他是一名军官,并说不要声张,否则他会被调走。但此人真的挺棒,把战俘们控制得不错。”

解说:美军同时注重战俘营中的特殊人才使用。退役老兵万斯.沃克尔(Vance Walker)住在田纳西州的克里夫兰,附近大城市是印第安味道十足的查塔奴加(Chattanooga)。那里山峦起伏,视野开阔,公路限速75英里。沃克尔平时枪不离身,短发黑衣,侠气十足。他称自己1952年11月被派到济州岛,专门看管中国军官战俘。这份美军文件显示,15名会英语的中国战俘自愿为美军提供了文件翻译服务和英文的情况汇报。

万斯.沃克尔(美军第7步兵师第17团士兵):“可能有25名志愿军军官。我不清楚他们的官阶,可他们都说英语。我问他们在哪里学的?他们说是在加州大学。我问你们是怎么参军的?他们说是被征召,所以回中国了。”

解说:克罗纳杰平时喜欢摄影,到东京休假时,自己掏腰包,购买了颇为时髦的8毫米摄影机和胶片,忠实记录了慕瑟浦战俘营生活的方方面面。500中国战俘的充分合作让他十分满意,他也网开一面,为战俘们提供了很多方便。

弗莱德·克罗纳杰(Fred Kronauge):“他们种蔬菜、土豆,这类东西。火山土很肥沃。他们的菜园子不错,收获了不少食物。我们还给他们运来当地的几只小猪仔,他们把猪养肥了,最后把猪给吃了。”

解说:弗莱德·克罗纳杰的家在弗罗里达西岸美丽的海滨,后院有私人码头。他经常注视挂在墙上的山房山手绘图,回忆在山脚下度过的日日夜夜。那是济州岛西南端的重要地标,也是战俘们通往海边的必经之地。他经常善待中国人,有时为此还故意把出公差的时间挪后。

弗莱德·克劳纳杰:“我们下午出去干活,有时候要半夜才回来。所以我总是设法让他们晚点回来,晚上会有一顿加餐。”

解说:常年战乱,山房山下的村庄有的只剩女性,韩战开始后,有人靠山吃山,操起皮肉生意。一次公差结束返回,为了犒劳辛苦一天的中国人,克罗纳杰提意带他们到村里寻欢,由他付钱。战俘们谢绝了他的好意,理由是怕染病。战俘们在艰苦环境中,依然洁身自好,让克罗纳杰记忆犹新。

美军看守沃克尔回忆,也有中国战俘把地道挖到女战俘营,到那里刷夜。我们无法证实他的叙述,但如果属实,的确展示了战俘生活的另一种真实。

沃克尔:“还有其他的,女战俘不断有人怀孕。他们(战俘)在战俘营下面挖地道,可以通到女战俘营。他们(看守)不知她们是怎么怀的孕。是男战俘在地下挖了洞,是中国战俘!”

解说:美国军人在个人层面上的平等意识,使得战俘营的管理相对宽松。

弗莱德·克劳纳杰:“我争取不居高临下看他们,不看不起他们。尽量平等地看待他们,把他们放在和我同一水平上。假如我们是在6个月前相遇,会要杀了对方,但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战俘们和我都在一起,必须和平相处,相互合作。我们做到了这点,这对他们有利,自然对我也有利,他们不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找他们的麻烦。”

解说:相对宽松的气氛是以战俘的合作为基础的,并不代表战俘营管理的松懈。

帕特·维吉尔:“那天凌晨我刚好在站岗。我看到这位上尉走进战俘营,和一位俘虏官面对面站着,直接扇了他一个耳光。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解说:就是在克罗纳杰领导的战俘营,也有闹事分子,让克罗纳杰险些丢了性命。

弗莱德·克劳纳杰:“有一次我带着一些战俘去菜园子里干活。我站在大门边,和我一起的有几位俘虏官,还有我的翻译。这时候有个人拿着铁锹从我后面走上来,想用铁锹打我。一个俘虏官把我推倒在地,等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没看见那个要打我的人是谁,因为他们把他拉走了。我大概知道那个人后来的结局,但不确定。不管怎样,那时我经历的唯一一次意外。”

解说:转眼到了1953年春天,克罗纳杰的任期已满,就要回国了,战俘们听说后十分惋惜。与克罗纳杰朝夕相处的翻译李英军(Ing Joon Lee译音)亲手缝制了这面精美的刺绣,与老长官告别。其他战俘也各显神通,罐头盒变成了铁皮坦克,各种军用物资礼品和绣品都刻上克罗纳杰的名字。韩战60周年时,克罗纳杰应韩国政府邀请前往首尔,向当地的韩战博物馆捐献了战俘们送给他的手工礼品,这些珍贵的绣品没舍得捐,又拿了回来。

克罗纳杰:“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

解说:战俘营表面一片祥和,却有人不断神秘消失。原来,联军开始已开始从战俘营挑选“可靠”的战俘,为联军担任情报员,目标瞄准反共立场十分坚定的志愿军战俘,多以前国军人员、尤其是黄埔军校的学生为主。

高文俊:“上一个救护车,十字车。那都是晚上。完了到了一个地方之后,就是所谓美军这个单位的办事处吧,他一个一个的问话。我们那时去的是30多个人,他留下来,只要三四个。他说我知道你是反共的,你是希望到台湾的。他说现在联合国假如给你个任务,给你个任务,然后呢,你就可以去台湾,你愿不愿意做。这话是废话嘛,我当然愿意嘛。”

解说:高文俊等人被秘密送到仁川外海的仙甲岛接受训练,美军同时将他们除名。这两份文件显示,仅1953年2月,就40名中国战俘从釜山美军第14野战医院逃亡,高文俊的逃亡时间是227日。

训练结束后,这些人被补充到美军8240特种部队,接受战术联络(Tactical Liaison Office)任务,主要是化妆成志愿军陆地穿越,重返北方进行侦察。

高文俊:“穿过战线,我因为年龄问题只能当兵嘛,我那时候22岁,……共产党干部都30岁左右,所以那不像啊,就当兵,背个转盘冲锋枪。带着炒面干粮这样的。手榴弹,带4个手榴弹。老美这个东西真厉害,那化装起来就跟共产党的兵一样,分不出来的。那干部就是背着个望远镜、指北针,背个皮匣子什么装几张地图的,带个手枪就这样的。我那时候是化装成兵,另外是两个干部,两个干部,还有个就是那个算什么班长一类的。那个干部就是化装的侦查参谋,做侦查的,因为在北韩只有做侦察的人员可以随便行动。”

解说:这项原本秘密进行的使命因一次意外而曝光。1952年2月19日,一架美军C-46型军用运输机从日本飞抵朝鲜北部上空实施空投。高文俊的黄埔军校同学张文荣在跃出机舱的一瞬间把一枚手雷丢回机舱。几秒钟后,飞机在空中爆炸。

迪拉尔德上校(美军8240特种部队空投行动指挥官):“我一共派出三架飞机执行空投,我驾驶其中一架飞到鸭绿江,另外一架就是这架C-46型运输机。军士长哈里森负责空投,塔达拉克下士是他的助手。再就是,他(战俘情报员)是不是双重间谍?或者在跳出机舱的最后一刻变了心,把手雷扔回了机舱?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解说:住在马里兰州乡间的迪拉尔德(Douglas Dillard)退役时是美军特种部队的上校。他二战、韩战和越战的三战元老,韩战时的军用吉普车依然停在车房,而且能开。

他没在战俘营干过,而是美军8240特种部队负责空投的指挥官,曾把多名中国战俘空投到朝鲜与中国东北。他对大多数中国情报员执行的地面穿越任务也相当了解。

迪拉尔德上校:“我记得一次和一名海军陆战队员聊起了我在朝鲜的行动。他说他很敬佩那些情报员,因为他所在的陆战队当时在东海岸配属第10军团。他说一次看见一名情报员到了前线,踩上一颗地雷,腿被炸断。由于是雷区,他们不能去救他,只好看着他坐在那里流血,慢慢死去。所以我认为,这是这种行动面临的一个典型的风险。还有,他们还可能被我们部队打死,或被中国或者朝鲜人打死,或者随后被安全部队被抓获,折磨。如果他们走运,就会被关进战俘营,就可以避免酷刑或死亡。”

迪拉尔德上校:“别忘了,他们要走两趟。他们必须潜入指定地域,执行任务后再返回。他们必须两次穿越异常危险的地带。”

解说:这期间,板门店谈判因战俘遣返问题而陷入停顿。为了打破僵局,双方希望在战场上争取主动,提升自己的谈判地位。

195210月,济州岛升旗事件没过几天,美军发动了摊牌行动,对志愿军前线阵地三角峰(Triangle Hill)发动攻击。战斗打了42天,双方伤亡3万人(美军伤亡15百人),志愿军1545师遭到毁灭性打击。这就是著名的上甘岭战役

刘家驹:“就是这个每一平方公尺上,要落下两个炮弹,整个的表面战地上几乎没有人的生存条件。我看过一个资料,朝鲜战争一结束我就到志愿军总部,去看我们的展览,专门从上甘岭取了一平方土,三十公分厚。这块土全是被销烟熏成像黑炭一样,有两千三百多块弹片,还有人骨头,破衣服,破的木屑,几乎……仅仅一平方米,就像这个桌子这么大一点,你可想而知。”

解说:双方寸土必争,美军也代价沉重。1953年2月13日,美军排长奥卡拉汉(Mike O’Callaghan)中士率兵攻上一个布满志愿军尸体的阵地,只有一个小兵对着步话机在大喊大叫。奥卡拉汉下令抓活的,没等抓住小兵,志愿军的炮弹就飞了过来,全排士兵除三人外全被炸死,奥卡拉汉失去了左腿。

卢洪:“共军的阵地上面都是一片死尸、伤亡的,只有一个小兵还活着,但是他没拿武器。这个奥卡拉汉他说,咱们把他抓活的。冲到他跟前,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步话机,话筒,他在喊什么,卡拉汉又不懂他喊的什么,喊着喊着,炮弹来了,把他一百多个美国兵全都炸死了,就活下来三个,都残废了。从那以后,他对中国人特别恨:我们当时不打死你,哪知道你调炮弹,把我们一百多人全都炸死了,这个中国,就不遵守战争游戏规则,你这个中国人不讲理。”

解说:奥卡拉汉1970年当选内华达州长,四年后并高票连任。2004年去世前,奥卡拉汉对中国士兵甘愿牺牲生命守卫阵地的举动表示尊重和理解。

卢宏:“因为我是最早写这个‘向我开炮’的,他就找到我,把这个内华达州的副州长,叫罗伯特,也带到北京来,和奥卡拉汉的女儿也带到北京来,跟我见面。他女儿到北京来的时候,一定要我带我的孩子跟她认识一下,我就带我的儿子跟她见面了。她见到我儿子就说,咱们的父辈,在战场上见面都是互相打的,从我们这一代起应该互相做朋友,应该互相交流,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解说:韩战的僵局让美国朝野陷入焦虑,民间反战呼声提高。1952年当选美国总统的二战盟军统帅艾森豪威尔兑现竞选承诺,当选一个月(12月)就视察了韩战前线。他深入前沿,在阵地上与美军官兵们进行交流。他在回国途中表示:“我们无法容忍朝鲜半岛的冲突继续下去。”

1953年3月斯大林突然去世,和谈出现转机。4月初,中朝明确表示就战俘问题继续谈判。已经就职的艾森豪威尔指示联军总司令克拉克加快战俘谈判,首先交换伤兵战俘的提议很快由美方提了出来,得到中朝方面的积极回应。

常成:“1953年3月份,斯大林突然死了,情况才扭转。苏联人不想再打了,才实现伤病员战俘的交换,到7月份停战协议达成,然后是愿意回国的战俘再交换。所以战争至少是多打了一年半,就是因为战俘(问题)谈不下来。这当初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但是毛泽东和斯大林一直都非常乐观,觉得敌人怎么可能为了这些中国的战俘来坚持战争呢?实际上这个时候,北朝鲜人,金日成已经不想再打了,到1952年初已经很明显他不想再打了。他说,他知道再打也不可能解放南朝鲜,那就干脆不要打了。”

解说:既然苏联和朝鲜都不愿意再打下去了,毛泽东也不好继续坚持,只好同意恢复谈判。330日,中国政府发表声明,建议双方在停战后立即遣返自愿回国的战俘,而将拒绝遣返的战俘转交中立国,等候公正解决。

联军方面和中朝方面于1953426日恢复谈判,并就美国提出的病伤战俘遣返达成一致。68日,中共代表正式接受美方提出的志愿遣返原则,双方当天签署了交换战俘协定,为达成停战协定扫清了道路。

与此同时,艾森豪威尔新总统不顾内阁成员的反对,明确表示,愿意接受朝鲜半岛割据状态下的停火。艾森豪威尔416日在华盛顿发表和平的机会(Chance for Peace讲话,呼吁朝鲜半岛实现和平。

讲话以后,韩战的谈判进程明显加快。双方4月20日开始在板门店交换伤残战俘,1030名志愿军人员被送回中国。

台湾方面加紧努力,争取所有反共战俘前往台湾。国民党中央秘密派遣负责大陆策反工作的第六组副组长陈建中,1953年春以中华民国副武官的身份前往汉城使馆开展协调,并直接与反共战俘沟通。陈建中长期介入策反中共的工作,与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早年关系密切。

6月8日,双方签署战俘交换协议。一直不愿停火的李承晚不顾美方的警告,退出停战谈判,6月18日又突然释放两万多名不愿遣返的朝鲜战俘,对协议表示抗议。这让部分中国战俘有了可乘之机。

周秀环(中华民国国史馆研究员):“釜山的华籍战俘就集体逃出.一百零七个人逃出来啊,有五十个还是被美军截回去了。只剩下五十七个,然后后面又陆续逃出六个,他们因为人地生疏,语言不通被韩国警察拘留。但是我们这个外交部就训令韩国大使馆跟韩方接洽。结果南韩政府就根据双方共同的反共立场,就予以保护这些人。韩方就这样做,外交部就不断接触,保障他们的安全,后来设法把他们接回来。这是中华民国政府和韩国政府合作的一个结果。”

解说:这65名战俘后来被送到台北松山机场,成为首批抵达台湾的“反共义士”,受到台湾各界的热烈欢迎,在国际社会引起轰动,宣传效应十分强烈。

韩国释放战俘的消息立即传到济州岛。美军文件显示,第三战俘营第二联队4931名战俘6月20日和21日示威两天,他们高举标语,挥舞旗帜,拒绝前往板门店,并反对印度、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充当中立国。他们要求像北韩战俘一样获得释放。几十名战俘爬上营房顶部示威,导致铁皮屋顶坍塌,12人落地受伤。

美军要求停止示威,遭到拒绝,和韩国士兵一道持枪进入示威规模最大的第七分营(Compound G),从北面释放催泪瓦斯,战俘被迫进入室内躲避。美军采用对付巨济岛北韩战俘同样的方式,向战俘室内投掷多枚催泪弹,强迫505名战俘撤到校场上。美军将室内的标语旗帜全部收缴,同时命令5分营(Compound E)的五百名战俘撤到校场,命令立即得到执行。

韩国的突然举动让联军措手不及,原订6月27日签订的停战协议被拖延,美国高层警告李承晚,如果继续干扰停战进程,美国将停止对韩国政府的支持,并撤出朝鲜半岛。

1953年7月27日,联军与中朝代表在韩国缺席的情况下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定。当天夜里,朝鲜大地轰鸣了三年的炮火突然平息,出现了少有的平静。这对听惯了隆隆炮声的两国军人来说是那样的反常。天一蒙蒙亮,志愿军官兵们小心地钻出坑道,首次在山顶挺直了腰身。他们抽起了烟卷,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宁静,希望和平真的已经降临。

美军却已经开始庆祝了。志愿军战地记者卢洪此时正在三八线石砚洞北山阵地前沿。他和几名战友大胆地接近中间地带的美军,相互问候,并撕下笔记本中的一张插画,递给对面一名年仅18岁的美国兵,留作纪念。

卢洪:“我送给他这张画以后,那个小兵想还礼,也给我个纪念品。他身上到处搜,什么都没有。他就摸出一张钞票,实际上是美军的军用币,是随军的,美国本土不能用,但是军队里能用。这个上面有他写的字,60年过去了,字就消失了。”

解说:天越来越亮了,一夜没睡的美军和志愿军官兵依然沉浸在兴奋和警觉之中,他们担心,眼前的平静会不会像以往那样短暂?山顶被炮弹削平的树干不断提示着战争的残酷,炮击会再次开始吗?真的能和平吗?

远离三八线的济州岛,两万多双中国战俘的眼睛同时默默地注视着北方的天际,希望传来停战的消息。他们的命运能因此出现转机吗?请继续收看美国之音系列纪录片《志愿军战俘》。

YouTube视频: 解密时刻: 志愿军战俘第三集“美军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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