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村: 现在呢,所有人都在学习近平的重要精神,要入脑入心、入脑入魂。但我相信呢,假如现在真有个什么事情出现,他死了,或者他倒台了,那不会有人站在他身边。
解说: 2021年8月,作家慕容雪村拎着一个箱子离开中国。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五年过去,中国的国门越关越紧。身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的慕容雪村接受美国之音《原声带》专访,回望自己从网络小说作家走向公共发声者的历程,以及那些被监控、传唤与软禁的日子。他谈流亡与写作,也谈那些无法离开的人,又将如何面对这个时代?
离开中国五年,故乡和故人,仍然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牵挂。
慕容雪村: 其实在走之前呢,我在竭力回避这个问题,就不去想我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但是到了机场,隐隐约约地有种感觉,就可能是,这是最后一次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走了。
有个朋友去送我。送我的时候呢,其实还担着另外一件事情。那朋友问我,你觉得你能成功出关的可能性有多高?
我说,50%吧。
就是很可能会被边控,就出不去。所以当时还在担心这个问题,很忐忑。
后来呢,出关以后,到了机场,过了安检,过了海关,上了飞机了,感觉放了一点心。
到了香港以后,这个心就感觉更安定了。
所以到了香港之后,我就发了一条微信的朋友圈,就说我这次离开了,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就是有些我们说好了约会,可能我要失约了。
但一直到那个时候,我心里边也是在回避这样一个问题,就是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因为这是个挺伤感的话题。
等到出来一段时间以后,你慢慢地再想,想想我出来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想想现在这个处境、形势,那大概可以得出这个结论来,就是可能没有令我们感到很诧异的变化,那我大概是回不去了。在可预见的未来,也许没有机会回去。这个可能性,我觉得相当地小。
秘密警察与“丧家犬”
解说: 慕容雪村曾以网络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走红。如今身在海外,他仍然写作,也继续关注中国。他正在创作的小说《丧家犬》,讲述一名秘密警察如何操纵、控制和虐待一位异见诗人。这个故事,来自他多年与中国国保打交道的经历。
慕容雪村: 我在写的一个小说呢,叫《丧家犬》。
你知道孔夫子曾经有一段时间被称过丧家犬,而我这个“丧家犬”呢,取材于一个国保对一个异见人士吼:“你们这些人在我们眼里,其实你们就跟丧家犬一样。”所以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
那么这个故事呢,也是很少见的,写国保、秘密警察跟一位异见诗人之间的故事,就是这个国保、这个秘密警察是如何操纵、控制甚至虐待这位异见诗人的。
其实现在很少见,因为一般人都不太敢写这样的故事,对秘密警察的生涯实在了解太少。我了解也不够多,但是因为我跟他们打过特别多交道。
我在中国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们隔三差五就会找我。有一段时间非常频繁的时候,每个月都要喝茶,每个月都要喝茶。跟他们见多了以后,慢慢地我会总结他们的想法,他们的言行举止背后的逻辑。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什么?其实往往都要靠猜,他不会明说,让我猜出来。
然后你呢,见完我也回去要写报告嘛。有些事我也会这样问,有些事甚至我就问,在北京谁谁谁能排到几号,就是排到几号。有些时候跟他们讲这些话,他们有个名单,谁谁谁排到几号。对,有的时候呢,他们会说这些事情,也不确定是真假。
你比方2012年余杰离开之后,当时流传着一份活埋名单。我跟他说这个活埋名单,他说:“哎呀,这个跟我没关系,那是好事者自己编造出来的。”
跟他们打各种各样交道,然后渐渐地呢,我觉得我对他们的行为模式,对他们的组织逻辑有点了解,然后我觉得我是可以来写这个书的。
因为我写小说是这样,我写小说那个城市的名字,你看我写发生在北京的故事,那些街道,那些小区,全都是真的。那些饭馆有可能就是我去吃过饭那个饭馆。这个异见诗人他所住的那个地方,就是我以前住过那个小区。这些东西全是真的,但整个故事是编的。
1989是我们的光荣
解说: 慕容雪村1992年进入中国政法大学。那时,距离1989年的天安门民主运动和六四镇压仅过去三年。校园里流传的关于学生运动的记忆,影响了他对中国政治和社会的思考。
慕容雪村: 我想呢,因为我读的是中国政法大学,我们这个学校呢,跟1989年的六四,跟天安门屠杀有非常深的渊源。或者至少是我们当时读书的时候,我们自以为呢,我们跟这个事情有很深的渊源。
比如当时在我们学校流传的是,1989年我们学校有“19个第一”,第一个上街游行,第一个发起绝食,等等这些。这“19个第一”不完全是真的,但是在我们这些年轻学生心中,我们跟这个事情是有一部分联系的。
我是92级。然后90级的师兄,就到我们宿舍里来,就大大咧咧地到我们宿舍:“哎,有烟吗?来,把烟给师兄点上。”
师兄就叼着烟,很严肃地问我们:“你们知道1989年的六四事件中,我们学校中国政法大学做了什么?”
“不知道。”
师兄非常深沉:“1989年的六四事件,中国政法大学19个第一!”
然后就给我们历数那19个第一。第一任高自联主席,什么这些。
那个时候呢,“19个第一”还是有完整版。等到两年之后,我也成了往届的大师兄了,我也会走到94级的学弟宿舍里边去:“哎,有烟吗?给根烟。知道咱们学校做了什么吗?”
但是这个东西呢,渐渐失传了。到我的时候,我大概能讲出十四、五个第一来。降龙十八掌就失传了!(笑)
但你可见,在那个时候呢,我们这些年轻学生,我们把这个事情视作是我们的光荣。哪怕我们只是跟六四沾了一点边,我们也觉得很光荣。
我为何成为制度的批评者
在这样一种氛围中,你能想象到呢,大概这些人可能不认同这个体制的,会占一定的比例。我想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开始思考那些问题,思考那些我觉得不正常的问题。我们的中国生活,我们所遇到的一切,这些哪些不对、不正常的、荒谬的。
等到我后来变成一个作家之后,一开始的时候呢,我也只是在写小说,但实际上小说中能看到我的批评。
你比如我第一本小说删了一万多字,删了十二分之一,第一版的时候。
第二本小说,写深圳那个小说,我开始的一个场面,其实我原来设想的就是六四,六四学生动员如何去天安门的这个场景。但是你知道那个时候呢,已经出了一本书,你知道这个一定出不来,所以我改它,把它改成一场校园斗殴。那就差好多劲了。那个时候呢,我已经开始想这些问题了。
等到后来呢,有了微博这些更方便的之后,我会发现,你比如说,你说话变得很容易,140个字,你就可以就某个议题来议论一番,来讨伐一番。所以呢,我想我前半生压不住的那些不满,就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所以从2010年前后,我就频频地就公共议题发声。
我大概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到2013年我被封杀,我大概发了2000多条微博。2000多条微博呢,很多都是批评这个政府、批评共产党、批评这个制度的。
解说: 2012年,慕容雪村写下《大国崛起的十二个瞬间》。当时,中国正沉浸在经济增长和“大国崛起”的叙事中,他却把目光投向那些在社会变迁中艰难生活的普通人。
慕容雪村: 这可能跟我的,我称之为方法论,可能跟我的方法论有关系。就我看一个事情,看一个事情是不是好事,是不是进步,是不是往前走了,那我主要是看这些人在其中能得到什么。
你比如说改革开放,人的权利会不会增加?人的自由会不会增加?那么如果人的权利增加了,人的自由增加了,同时公权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那我觉得这个事情是好的。但相反,你像最近的“出入境管理规定”,那么这个我会问,这个事情之后,人的权利会不会增加?
所以我在思考一系列的社会问题上,我的方法论就首先考虑的是人,不是看那种宏大的东西,看身处其中的人会遭遇到什么。
因为原来呢,我经常会躲在一个小城市里边去,彻夜写东西。写东西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出去吃饭。而有的时候呢,你三、四点钟跑一家小面馆去,你看那种面馆里边坐满了人。南方的城市里边,一个个你去跟他们聊天,你发现每个人都有在三、四点钟还在工作的这个原因。
这些人,我并不能说他们全都是正直的、清醒的,但是每个人,这些人呢,我觉得都不是恶人。他们只是在很艰难、很努力地活着。有些人就认为这样一些人不值得拯救,他这样的人应该活该去死,而中国这个地方应当被核弹炸平什么的。我觉得那是无稽之谈。
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
解说: 离开中国五年,慕容雪村仍然关注中国的政治与社会,也不断书写那片土地上的故事。谈起自己与故土的关系,他引用了已故历史学家余英时讲过的一个故事。
慕容雪村: 我想呢,就是余英时先生,已故的余英时先生那个话。他其实一直到最后,他一直还是比较关心中国的事务。当然他已经离开中国好多年了,他差不多从50年前后离开中国,只是回去过几次。
他把中国比喻成什么呢?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座山突然着起大火来了,有一只鹦鹉看到了,就跑到溪水里边,把翅膀浸湿,再跑到火焰上方呢,扇动翅膀,把水淋下来。
天神看到了,天神就说,你虽然有这个好的想法,但你能做什么呢?
鹦鹉回答说:“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
就是我曾经在那座山里边住过,不忍心看到这些火把那儿烧死。
余英时先生把他的故国情怀,用这样一个故事描述出来。就是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不忍心看到那里发生的那种悲惨的故事,那种惨烈的景象。
我想对我来讲呢,我可能也是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会一直比较关心中国的事务。当然也希望呢,如果有一天,如果可以回去,也可以回去看看过去的老朋友。毕竟我在那里生活了47年,人生的大半生的记忆都在那里。
但同时呢,我也会尽可能地要求自己眼光放得更远一些,做一个世界公民、世界作家,不一定非要写中国的故事。其实你满世界都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遇到各种各样的故事,写什么都可以。
时时觉得被监控 不自由
解说: 习近平上台后,慕容雪村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被捕。他说,2011年,作家冉云飞在“茉莉花事件”期间被抓,是推动他公开批评当局的重要转折点。随着朋友陆续失去自由,愤怒也逐渐变成了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慕容雪村: 基本上从习近平上台以后,我身边陆陆续续被捕的朋友,在2022年的时候达到41个人。最近又多了,而且其中有好多人多次被捕。
你像陈云飞,成都的陈云飞呢,到现在为止已经是多次被捕了。他最近又失踪了,说是关押在成都附近一个看守所里边。你像余文生律师也是多次被抓,张展也是多次被抓。
到现在为止呢,如果把人次加上,可能已经将近50了。自从习近平上台之后,我身边的朋友们有将近50人次被捕了。活生生的人,他们就消失了,被抓了,被捕了。有些呢,其实很多都已经放出来了。有些呢只是被抓了,你比方关个三十几天。
就像那年的2014年,那个六四纪念会,不一下子就抓了五个人。我因为到澳洲来做访问学者,所以我没有被抓。你比如37天左右放出来了,像浦志强这种倒霉的呢,就多关些日子。
一开始呢,是愤怒多于恐惧的。你比如说推动我走上批评这条道路的,有一个事情其实特别重要,就是冉云飞被抓。那是2011年的时候,当时是茉莉花事件的时候。茉莉花事件,其实这些人呢,跟茉莉花一点关系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会被抓起来。因为我跟冉云飞一直关系都很好,所以出这样事情呢,我就觉得我有义务出来为他讲话。否则等他出狱之后,发现我是一声不发,那我觉得是无颜面对老朋友。所以从那个时候呢,我开始频频地出来讲话。那时候就感觉是愤怒。
但后来呢,越抓越多,身边的人纷纷被抓,你会意识到呢,我自己也差不多了。我可能一只脚已经踩到里边去了。那我自己那段时间呢,喝茶是最轻的,然后被传唤,然后被软禁,那么也是常常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可能大概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那么那个时候呢,常常会想这个问题:他们什么时候来抓我?什么时候来敲我的门?
同时呢,在中国生活,你会知道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手段。每天睡前呢,把灯关了以后,我都会想,哎,这里边是不是会有摄像头?不排除有,但是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确实装了。但是就是那种疑神疑鬼的心情,它恰恰是很重要的。你会时时觉得不自由,时时觉得自己被监视、被监听。走到哪里去呢,似乎他身边都像跟着一个人,而且你确定地知道,他们大概是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好像是默克尔访华,默克尔总理访华,德国大使馆请我去跟默克尔总理有个会见。我前脚刚踏进德国大使馆,后脚国保电话就来了。
“你到哪儿了?”
我挺高兴的,因为他在那之前给我打这个电话就很难处理,但是现在我已经走进大使馆了。我就跟他讲,有点得意洋洋地说:“我刚刚走进德国大使馆。”对面电话里传来一句:“X,又被他们抢先一步!”(笑)
解说: 2013年前后,慕容雪村和许多朋友曾相信,互联网能够推动中国的社会变革。然而十多年后,中国的网络审查、监控和言论管制日益严密。当年对变革的乐观期待,逐渐被无力感取代。
慕容雪村: 其实我去年呢,在包括《卫报》上发表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卫报》的长阅读上,就讲我跟刘力朋,那个审查员。那个其实它不是小说,但是基本上是个纪实小说。第一个标题叫 Me and My Censor,《我和我的审查员》。
2013年的时候,我被封杀了。
在封杀的那一天,其实我参加了一个聚会,北京的二十几个人。我们那个时候在那种饭局上,我们甚至会问,你们觉得共产党还有十年的举手,还有20年的举手。有很多人呢,基本上没有人会觉得共产党会撑20年以上。当然那是一个可能全民乐观的时代。在微博上还有很多口号,比如说“围观改变中国”这样的口号。
但是没想到,共产党后来对互联网的管制达到这种程度。它一波一波地这种清洗打击,那么确实收到了它应有的效果。那么现在你看起来,言论领域其实又是一派肃杀。我觉得,对我来讲,我觉得眼前是看不到太多变化的可能。
但是这个社会也是埋藏着种种的不确定。中国社会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出这样的人群聚集、这样的冲突。你像卢昱宇做的那些,他统计各地的反抗,这样的工作呢一直都有。
这样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只是被压制了,很多人听不到这样的声音。越是在中国的人,越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信息。但你像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知道那个白纸革命,它真的改变了习近平的这个政策。你像四通桥勇士彭载舟的那些,都很难想象。
而接下来呢,我相信中国可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它自己很难克服的,就是它的财政问题,经济进一步萧条,它没有能力养这么多人。那我想,中国是有可能在习近平的年代里边发生变化的。
反正很多时候我跟朋友们聊起这个话题来,我始终强调一个东西挺重要的,就是我们要抱有一点信念。我们怀有一点信念,有什么好处呢?
第一呢,不至于让一个人彻底地陷入无力感或空虚感,也不至于说变成一个自暴自弃的人。你会知道,依然有些事情值得我们努力,值得我们去观察、去分析,甚至去写作。
再一个呢,我想也是给自己鼓鼓劲。我们这些人,已经到了海外的人,可能并不一定能起到什么现实的作用。但是我们依然可以做出一番事情来。比如说,我可以写小说。
喝着地沟油 操着中南海的心
解说: 慕容雪村的作品长期关注中国普通人的处境。他也见过另一类中国人:即使自身生活艰难,仍然热衷于为权力辩护,甚至嘲笑比自己更加弱势的人。但他不赞同将这些现象简单归咎于中国人的天性。
慕容雪村: 我想,一个地区的道德水准或者道德指标,其实我不太相信有一个群体的道德指标这个说法。不太相信这个东西。
但是如果说在某个地区之内,常常会发生一些挺坏的、挺违反道德的事情,那么这多半呢,跟这个地区的人的本性没什么关系,而跟几个东西有关系。他们的受教育程度,经济发达程度。
我觉得我是这么看下来的。我觉得各个国家的人,可能如果相同的经济条件、相同的教育程度,我想可能道德水准差不了太多。中国人不会比别的地方的人差,当然也不见得比别的地方人更好,或者更有道德感。但现在呈现这个状况呢,也不见得说就是中国人天性差。很可能就是跟我们受的教育,跟我们所听到的宣传,还有一些呢,跟经济发展水平有关系。
这些小粉红们,甚至包括有更可笑的,最近这些伪史论者,觉得亚里士多德是虚构的,柏拉图是虚构的,苏格拉底以降全都是虚构的,全都是抄了我们的百科全书。这种东西呢,当然不值一驳。但是如果研究下来,就是为什么会有人有这样的心态?为什么像有些教授,他会发明这样的西方伪史论?
因为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呢,是政府某种程度上,这个社会在鼓励做这样的事情。你鼓励,你把中国吹得越好,你受到的鼓励就越多,给你奖赏就越多。这个是特别重要的。
像在中国呢,你比如说批评政府的声音很难发出来,但是你歌颂政府、替政府鼓吹的这些声音,发出来以后往往会得到奖赏。这个奖赏可能比人们本身的道德素质会更重要。
解说: 在海外,慕容雪村也遇到一些真心感激共产党的中国人。他们认为,过去30年生活水平得到改善,应该感谢执政者。慕容雪村则认为,政府放松对经济和个人生活的控制,与政府本身值得赞美,是两回事。
慕容雪村: 我想我会竭力地去理解其中的原因,为什么他会这么想,这么想就是有代表性的吗?如果是有代表性的,那么这些呢,它的由来是什么?
你比如我发现很多人呢,其实他有些想法,你比如说刚才你讲的这些话,他不去想一个政府呢,假如这个政府完全不能批评,一批评就要惹麻烦,那么这样一个政府也不应该去赞美。
一个人能够这30年能够吃饱饭,或者这30年能够过上好日子,其实并不是……最大原因可能并不是这个政府做了什么,而是这个政府不再什么都管。
而且同时呢,再下去,假如这样一个政府,假如一个听不进任何意见,不能接受,也永远不会下台的政府,也不接受监督的政府,这样有没有可能再造出同样的灾难来?
我看到海外的这些中产阶级,基本上这是一种中产阶级论调。我在2010年的时候给《纽约时报》写过一篇文章,叫《中国中产阶级的焦虑》。那时候呢,就是看中国中产阶级,那时候焦虑是什么呢?
你比如说,他们会担心孩子的问题。其实你看很多很多人移民海外,都是为了孩子的教育,想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换言之呢,这些人实际上对中国的教育是不满意的。如果说算不上深恶痛绝的话,那么至少是不满意。
那为什么他们会不满意?他们不满意的地方是哪些?其实你问问,渐渐发现呢,你就发现他对共产党的这套宣传,对共产党这个政治制度像是不满意。就是教育制度仅仅涉及到一方面。很多人对这个教育制度不满意,但同时呢,这些人或多或少地都跟这个体制沾边。
当年的高盛有个统计,中国月收入一万以上的所谓中产阶级,贴中产阶级标签这些人,60%以上都跟政府、政府企业有关系。他们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本身就是这个体制的一部分。那么这个体制倒了,也就他们受益的这部分,可能就要受到很大影响。
我认识好多人,他们会持有这样的观点,就是我也觉得共产党不好,但是他们现在给我爸爸妈妈发退休工资、退休金。你们这些反贼,你们能给我爸我妈发退休金吗?
他其实不能理解的是,任何一个政府其实都有这样的义务,去照顾那些老年人,去照顾贫弱的人,照顾身体有障碍的人。而中国实际上提供的福利其实极低的。
常常是有这样的事情。我觉得还是有些人呢,没有看到一个更大的事情。他没有以一个现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当政府什么样,你就不应该支持这样的政府。当一个政府不能批评,你就不能去赞同这样的政府。当一个政府,你比如说它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打压异见人士,那你就不应该去支持这样的政府。我觉得这有时候呢,是一些基本常识。
解说:很多中国人觉得,我日子过好了就好了呀,我去关心政治干什么呢?我天天去骂习近平干什么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但慕容雪村认为,这些人只是对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和风险的政治避而远之,对官方要求参与的政治活动却积极配合。这种趋利避害的选择,也折射出某种虚伪。
慕容雪村:绝大多数,哪怕一个正常社会里,绝大多数人其实是不关心政治的。这个也对。但是呢,对很多人来讲,中国的中产阶级来讲,这一点呢,其实他并不是不关心政治。
你比如这个单位,特别是政府机关,有时候那些政治学习,所谓的政治学习,在习近平时代,这些人往往不会逃避这样的政治学习。在很多时候,种种贴这种政治标语,这些时候,他们随处可以见到,那么他们也不会抵抗这个东西。这些人呢,不会推掉自己的政治学习,他们常常很多人呢,还在手机上刷着“学习强国”。
那个东西就是政治。那么也就说明这些人本身并不是说不关心政治。你只是不关心那些可能让你自己有麻烦、有危险的政治。但对于另外一部分政治,其实这些人关心得很,积极得很。那么这就构成一种虚伪,就是你只选择对你有利的部分,不选择对你不利的部分。当然这个也是人之常情了。
有些人呢,因为这样的政治体制,正在遭受磨难。有些人被不平等地盘剥,有些人直接被打击、被镇压,遭受苦难。也有李旺阳那样的人,都是几十年地在黑狱中,整个人都变形了。
那么这些人呢,是不是完全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是。他们只是选择性地忽视某些事情。
其实在中国呢,话语权最大的人,话语权最大的群体呢,其实就是这些中产阶级。比他们更低一个阶层的,你比如说真是那些送外卖的这些人呢,常常是发不出声音来的。或者没有那个精力去在疲劳的工作之余,还能发出声音来。那么这些有钱有闲阶层发的声音呢,常常发现是这种无良的,或者没心没肺的。
但这两年呢,也会有一些人。你像王计兵的诗,他是在上海的一个外卖诗人,利用外卖的间隙呢,会写一些诗,会让更多人理解他生活有多么艰难。当然这个书呢,能够出版,甚至获得鲁迅文学奖,一个重要原因是书里边没有任何抱怨。不会抱怨,更不会把自己艰难的生活跟政府划上等号。这就是这个问题。
虽然大多数人不能理解,你比如我们有这种便利,凌晨三点钟点外卖,然后八分钟以后送到了,吃的热菜,冷炒热菜,加上汤什么都有。是因为有一部分低收入人群,有一部分几乎是完全不享受福利的人群,在这里艰难地为生活奔波,你才有这样的福利。
不过接下来呢,我想,当这个受损阶层渐渐扩大,随着经济萧条,现在除了公务员阶层跟上中产阶级可能受的影响比较小以外,现在下中产阶级也在受到各种各样的影响。那么他们的优越生活呢,可能也不会持续特别久。假如共产党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来重振经济的话。
而现在总体上,你能看到人口在持续下降,总人口在持续下降。然后外资呢,其实基本上现在处于一个往外撤退的状态。消费呢,其实消费不振。种种方面看起来呢,中国经济,我觉得可能未来有几十年的艰难之路要走。
那么接下来影响的阶层呢,可能更深起来。现在那些觉得很舒适的人,未来呢,说不定也要去灵活就业,去送外卖。那么到时候呢,就会知道,哦,原来是这样的。原来这个不公平的制度,有一天也会影响到我。
在历史的垃圾时间 何去何从
解说: 慕容雪村曾公开鼓励有条件的人离开中国。他担心,中国正在进入一个类似1949年前后的历史转折期,未来可能出现战争,以及长期的经济和社会困境。这些判断,也让他想起中国古代文人对故国繁华的追忆。
慕容雪村: 我常常跟朋友们讲,我们可能也要看到一个大时代的到来。我前年在欧洲做那系列巡回演讲,主题是什么?叫“即将到来的战争”。我这几年呢,一直在研究习近平的战争准备,就是他的战争动员、战争准备,方方面面的,包括战争的演习训练。
我认为呢,我是比较了解这一课题的人。而我的判断呢,习近平在未来几年很可能会发动这场战争。而这是一场比俄乌战争影响要大得多的战争。它对世界经济的影响,对世界格局的影响会非常大,也许要影响到几代人。那么这就有点像1949了,大江大海那种感觉。就是现在如果不走,或者现在离开了,那么可能就是几十年地不能聚首。
因为能润的人还是极少数的,大部分的人还是得留在那片土地上。可能在中国未来的几十年里边,我们看前途呢,有可能是第一,很难摆脱共产党。这是第一。
第二个,在经济上、社会生活上,可能会越来越艰难,甚至越来越贫穷。这都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至于说未来会不会发生更严重的灾难,像我们经历过的,像我们前辈经历过的大饥荒,像文革那样的灾难,我还有必要观察。
但总而言之呢,我们经历过的,你比如从世纪初到二零一几年的那段岁月,差不多算一代人的黄金岁月了。有可能那样的日子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我这段时间呢,我经常读几本书。有一本书呢,叫《东京梦华录》。你知道,徽钦二宗被抓了以后,宋室南渡,就跑到临安,跑到今天杭州来重建都城。这时候呢,这个作者孟元老,他小时候呢,就一直在东京,生活在开封。他就在五十几岁的时候,想念当时的东京的这些繁华,就在心里边一点点回忆,写下了这本书。
我读这本书很有感触。那么现在想想,我们在二零一几年、二零零几年的时候,在三里屯的那些地方,就是三里屯,在北大、在清华这些地方的那种聚会、那些酒局。我想大概也就像孟元老回忆他的少年时代东京时光一样。就感觉那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时代。
解说: 谈到今天的中国,慕容雪村注意到,年轻人中间流行着越来越多表达绝望和厌世情绪的歌曲。与此同时,男女之间、不同世代之间的冲突也日益突出。他认为,这些现象背后,是人们无法公开讨论真正的社会问题。
慕容雪村: 在这样一个时代,中国也在发生种种样的事情。
比如说我前段时间给英国一家杂志写了一篇文章,就写那些丧歌。那些丧歌呢,就是有些很丧的歌曲,这两年在年轻人群中间流行特别多,就是很沮丧的歌曲。像《我来人间一趟》这样的歌曲。
这些歌曲呢,就是开始控诉。就是你发现是一种非常深的厌世情绪。我对这个世界、我对生活不抱任何幻想,而且我吃了这么多的苦,也不会变甜。有一句歌词叫“吃糖都不甜的年纪”。就是这样一些歌曲,虽然他们不会上排行榜,但在年轻人中间呢,其实流传得非常广。
有些时候呢,会出现这种景象。你不知道是先安排好的、之前排演好的,还是突发事件。比如说在广州地铁站,突然一群人正在集体合唱一首丧歌。我想这大概也说明了一种不安分的、一种绝望的情绪,在社会可能一个很广泛的群体中蔓延。
如果政府不能有效地来应对这样的一种情绪,我认为这个政府的根基呢,将来也是会不稳的。
我想在现在呢,你比如说出现的这种比较尖锐的矛盾,表面上的,你比如男女矛盾、男女战争。在重庆的时代峰峻楼下,体现出来的就是,你没想到男性跟女性会有这么大的矛盾。
然后其次呢,叫老少矛盾,或者叫隔代矛盾。前段时间网上出现一篇文章,叫《我的劣祖劣宗》。劣是低劣的劣,土豪劣绅的劣。然后我的一个朋友一句话呢说,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恨老登更胜于恨老共。他们认为呢,是我的前代人把这个世界搞坏了,把环境搞差了,把空气搞脏了,然后欠下了巨多的债务,让我们这些后代人怎么样还都还不清。他会把这种怨气推到自己前代人身上,劣祖劣宗们。
那么这种种迹象呢,其实都是值得观察的迹象。我认为呢,某种程度上,男女仇恨也好,老少仇恨也好,都是真正的问题不能讲而衍生出来的一些矛盾。就是你房间里有个大象,但是大象你不能指出来,所以我们就找点其它东西来讲一讲。
解说: 慕容雪村认为,中国政府拥有庞大的警察、监控、审查系统,却仍然对嘲讽和批评高度敏感。这种表面上的强大,与意识形态上的不安全感,在他看来恰恰是一体两面。
慕容雪村: 其实很多时候呢,你发现一个政权对自己意识形态有焦虑的时候,就往往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往往会有这样的反应。就是它觉得自己平时讲的这一套不足以服众,那么就会越来越多地担心人们的这种嘲讽、反抗。那么这种呢,就会无限上纲上线地抓那种嘲讽、反抗的迹象。
现在呢,所有人都在学习近平的重要精神,要入脑入心、入脑入魂,对吧?但我相信呢,假如现在真有个什么事情出现,他死了,或者他倒台了,那不会有人站在他身边。
解说: 慕容雪村说,他无法预测中国何时发生政治变化。像苏联解体那样的历史转折,在发生之前往往难以预料。然而,即使眼下看不到太多改变的可能,他仍然认为,人应该保有信念,努力活过这个时代。
慕容雪村: 确实在这个时代呢,无论在国内也好,在国外也好,你能做的事情并不是很多。而且往往一个强大政权的倒台,像苏联这样的政权倒台,是事先无法预料、无法分析的。就是它为什么倒台,到现在我认为苏联的解体、苏共的倒台,都是一个说不清楚的话题。其实你把所有因素加在一起,你想复制一下它的失败,也复制不出来。
所以我想,未来的共产党也可能这样。就是始终要抱有这样的信念,就是共产党的统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失败。它失败那天呢,对于中国人来讲,总会比共产党统治要好一些。这个我觉得这个信念要有。
第二个呢,就是在这种冰封时刻,在这种历史的垃圾时刻,既然什么都做不成,那怎么办呢?我跟我的朋友们经常有句话叫:苦撑待变。我们在这个时代呢,要熬过这个艰难时代。
解说: 在慕容雪村心中,一个理想的中国,并不需要成为某种乌托邦。人们能够自由表达、批评政府,普通人享有基本社会保障,不再因为言论而遭受惩罚,就是他期待的未来。
慕容雪村: 理想中的中国呢,我觉得第一呢,是没有文字狱。
没有文字狱。那个政府呢,你可以批评。然后我们可以呢,随时我们这些人可以在那儿大开脑洞。现在的总统是谁,或者主席是谁,我们编一个他的故事吧。你看过英剧《黑镜》没有?《黑镜》第一集拿着英国首相来开涮。我看到那个,我就一个很强的想法。我觉得未来一个美好的中国,就是我们可以拿未来的主席或者总统写这样的电视剧。而且呢,这个主席跟总统看了以后呢,他在说:“哎,编得真好!”
但这在西方国家、民主国家是很正常的事情。在中国呢,这就几乎是不可能的。像你可以到处去旅游,希望我这些农村的亲戚能享受跟城市人一样的福利。
有很多人会说,中国现在这个还是属于什么初级阶段,没那么多钱。不是。因为它的三公消费,或者每年浪费掉那些钱,或者用于维稳那些钱,假如用在福利上,可以让普通中国人也过得很体面、有保障。但他们不这么做。一个独裁政府,它的心态肯定跟像澳洲这些政府是不一样的。
解说: 在采访的最后,慕容雪村谈到,身处一个看不到变革希望的年代,普通人仍然可以做些什么。
他没有给出宏大的政治行动方案,而是回到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责任:照顾自己、善待家人。如果还有余力,再去帮助社会,并为未来保留一点信念和勇气。
慕容雪村: 在中国的时候,常常我会参加各种公开活动,也常常会有一些人问:“慕容老师,你说在这个时代我们应该做什么?”
我一般都告诉他们,首先呢,做一个好人。如果你是已经结婚了,做一个好妻子、好丈夫。如果你的父母尚在,去做一个好儿子。如果有兄弟姐妹,做一个好兄长,或者好姐妹。首先照顾好自己,其次照顾好自己的亲人。
如果还有能力的话,再想想如何贡献社会,贡献这个国家。至于未来,其实它由一系列很偶然的因素决定的,我们无法提前设计。
但是要持有一点信念,给自己保留一点热情。确保在某些时刻到来的时候,我们依然有勇气,有热情,能够走上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