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裔奥运选手Alysa Liu(刘美贤)在2026年米兰冬奥会上众望所归,获得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和花样滑冰团体比赛两枚金牌。这位从一房一厅小居室里走出的世界冠军是如何闯出这片天地的?美国之音专访Alysa Liu的父亲刘俊(Arthur Liu)律师,听他讲述父与女颇具传奇色彩的一段经历。
以下是这次专访的文字记录。出于清晰简洁的目的,文字略经过编辑。
VOA:刘律师您好,感谢您接受美国之音的专访。首先要恭喜您和Alysa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她能取得如此的成就,除了天分外,您觉得其它最重要的成功要素是什么呢?
刘俊:我觉得她第一是有天分。真的我从小发现,她在花样滑冰这方面确实非常有天分,所以我才花这么多的时间、花这么多的钱去培养她。另外一个,我觉得勤奋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因素。
她以前是七天训练,小的时候七天训练,当然周末训练的时间要短一些。但是那个时候的教练就是说要天天训练。你不天天训练,你的这些跳跃的动作,可能就忘了,或者就跳不出来了等等的;甚至就觉得,你星期六、星期天滑冰滑得少了,星期一就看上去没有那么好了。所以就是那个时候,就特别要求她七天训练。所以我觉得勤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
第三我觉得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你记得她在16岁2022年北京冬奥会以后,她参加了世界锦标赛,然后她就宣布退役了。退役她两年没有滑。她是2024年再复出,复出以后,这个是她自己愿意回来滑的,所以这不是我做父亲逼她出来。
所以她在要退役的时候,虽然我不是说特别支持她,因为毕竟是这么好的一个花样滑冰选手,16岁就退役觉得有点浪费了。可是我也没有逼迫她回去滑,我觉得就是说要发挥孩子自我的这么一个动力。
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她现在回来滑,她滑得很开心。她自己有动力,并且她这次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说,她很高兴、很enjoy(享受)这个花样滑冰。所以这样的话,她又有天分,以前说实在功底也很深。
你记得她在两年不滑冰以后,回来第一个赛季,大概训练了六、七个月,就得世界冠军了。这个简直是有一点传奇性的色彩。今年又得了奥运冠军。
我觉得第三个最重要的就是说她自己喜欢,她自己很有动力。我觉得这三个因素是非常重要的。
VOA:我们知道在花滑项目里面,很多很有实力的选手会因为压力而失利。可是我们看到Alysa在场上真的是行云流水轻松自如。您觉得她是怎样培养出这么强大的抗压性的?您当时坐在看台上,您紧张吗?
刘俊:我当时是在意大利米兰在现场观看她的比赛。我觉得她的比赛心态要稍微说一下。她从小参加的比赛都是第一名、第二名。她在13岁的时候就得了美国冠军,她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花滑冠军。她14岁又卫冠。
所以我觉得她这次回来滑冰,她并不以名次、不是为了奖牌回来滑冰的,她是因为自己真正热爱体育,她喜欢花样滑冰,所以她自己回来了。她不觉得这是一个比赛,她觉得是我这次就是利用这个比赛作为一个舞台,我要在这个舞台上向世人展示我优美的花样滑冰。
所以她的目的就是要滑出两个完美的节目--短节目和自由滑。她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两个节目滑得完美,并且跟观众沟通,让观众很享受她的这个滑冰。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因为她没有想着要去争名次,以她自己的话来讲,她也希望别的选手都滑得很好。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的话,我觉得她为什么能够保持这个非常好的心态,没有压力,这个就是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
刘俊:我们在引导孩子成长的过程中,要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VOA:您刚才跟我们分享的故事,其实触及到一个很多华裔家长面临的问题:我们在引导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如何保护他们的成长空间。在这个问题上,您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华裔家长参考的?
刘俊:我的想法就是说要尊重孩子们的意愿。不管是在学业上也好,还是在体育上也好,就是说不要逼得太厉害。我觉得就是说,让他们自己去发挥,让他们自己愿意出来做这个事情。这个事实上我觉得是最大的动力。
从美贤她这次回来滑冰,我觉得就非常清楚地告诉我们:你要是逼着她去滑,她滑不出这么样的高水平;她反而是自己愿意,她这个滑得就是真的这么完美。
VOA: 您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的时候,提到说曾经带她去日本、加拿大进行训练和比赛,投入大约是在50万美元到100万美元之间。除了金钱之外,培养一个世界级的运动员,您面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是否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您和她是如何共同克服困难,一路走到今天的?
刘俊:你要知道,在美国要培养一个运动员,都是家长自己要出钱。从我这个角度来讲的话,第一就是钱的问题。虽然我是律师,我们的生活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你要想支付高昂的花样滑冰的训练费,像中国或者俄罗斯,他们都是国家来支持。美国就是要自己来。
所以从经济上,对我们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以前你要知道我和五个孩子,我们是在一房一厅里边住,三个上下床。现在你可以看到,Alysa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还很怀念那个时候,因为她是兄弟姐妹全都在一起,有时候我看着也是觉得很开心。你看吧,有时候睡觉了,睡到半夜你就看一个孩子的腿,放到了另外一个孩子的脸上,就是说看着他们都很可爱。我觉得一个最大的挑战在美国来讲,是经济上的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VOA:您付出这么多,有没有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您意识到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有结果?
刘俊:在这个方面,我倒不觉得是有没有结果。你看她13岁就成了全美最年轻的女子冠军。这个已经是很多选手达不到的一个高度了。她在第一次退役之前也是世界铜牌。所以从结果上来讲,当然我觉得她已经可以说是达到了作为一个运动员的一个巅峰状态了。
当然她两年以后复出,又是世界冠军,现在又是奥林匹克冠军,这个又上了一个层次了。所以从我的角度来讲,我的一个最大的想法和期望,也就是要让她把她的花样滑冰的这个天分,跟世人共享,让大家都来欣赏她的这个冰上运动,让大家能够从她的滑冰享受到花样滑冰的优美和她的体育技能。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觉得她这次的奥运比赛,不管她是在团体赛还是个人项目的比赛里边,我觉得发展得非常完美。
刘俊:我和全家对Alysa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VOA:我们现在看到Alysa很多的视频展现的都是非常光鲜亮丽的一面,但是我们相信这背后一定是有您和全家付出的巨大的努力,甚至有可能是一些代价。您觉得是否有代价?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样的代价?
刘俊:代价第一是金钱上的付出;第二是时间。我在她的滑冰上花了很多的时间,我是带着她全世界去求学于那些高级教练。日本、加拿大,还有就是全美国,可以说所有的高级教练,我都让她去求过学,所以这些都是代价。
另外就是她的弟弟妹妹们,我要经常带着她出去,弟弟妹妹们也没有我在他们的生活当中,所以这也是他们的付出了。
不过,总体来讲,我觉得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特别是看到她现在这么高兴,这么地enjoy(享受)滑冰,我作为爸爸看到是非常欣慰的。
刘俊:Alysa是“孩子王”、是“大姐大”,弟弟妹妹听她的多过听我的
VOA:我们知道Alysa的中文名字叫做美贤,我们看到她在场上也确实是又美又贤。她在家里是什么样的?除了滑冰,她还喜欢什么?
刘俊:她也喜欢打游戏,什么Fortnite, 她跟她的弟弟妹妹们经常在网上打游戏。她也喜欢去爬山,她在退役的这两年里,她去爬了喜马拉雅山,到了Base Camp(珠穆朗玛峰基地营);她也喜欢去音乐会等等的。她是孩子王、是大姐大,这些孩子听她的多过听我的。所以,她说什么这些弟弟妹妹都听着,我反而有时候说话不灵的。
VOA:根据您的近距离观察,她是否有中国化的一面?
刘俊:当然,她中国化的一面我觉得还很强。首先是她喜欢吃中餐,因为从小就是她到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到米兰冬奥会,她也是跑到中餐区、中餐馆去,带着她的弟弟妹妹们、朋友们去中餐馆吃饭。就是说她的饮食、各个方面还是蛮中国化的。
美国长大的中国人的孩子,也会西化的,也会接受美国的文化。这个她也可以说是中西合璧。
华裔学者余茂春:Alysa的成功“不仅是体育的胜利,更是美国自由的胜利”
VOA:美国华裔学者余茂春教授在Alysa夺冠后,在X上发了一段文字。他说Alysa的成功“不仅是体育的胜利,更是美国自由的胜利”。您怎么看待余教授的这些话?
刘俊:他说得非常好。余教授是我到美国后最先认识的人之一。我还记得我跟他一起去钓鱼,他钓很多的鱼;那个时候他还在UC Berkeley(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博士生。
我觉得我到了美国,美国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第二个人生的机会,这是自由。我现在回想,如果说我要待在中国的话,我可能命都没有了。
到了美国这个自由的社会,我努力,我愿意去追求人生的一些目标。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把她培养出来,确确实实是自由的胜利。我觉得余教授说得非常好!
VOA:您以前的名字叫“刘俊国”,可是您来了美国之后,您觉得已经无国了,所以您就把这个“国”字去掉,改名成“刘俊”。您刚才也说美国给了您第二次生命、第二个人生。您现在有没有考虑,再把名字改回原来的“刘俊国”呢?
刘俊:我现在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叫刘俊。你要知道我是非常热爱中国的,我也非常热爱中国人民。我还有很多兄弟姐妹、我妈妈、很多侄儿侄女都生活在中国。但是现在我还是不可以自由地回到中国。所以现在在律师这个行业里,还是只是用“刘俊”而已。
确实,我到了美国的感觉就是流亡的生活。我很多年都是感觉到飘,没有家的感觉。我是很多年以后才在美国,觉得这就是我的家。
我还是继续用“刘俊”好了。等以后能够自由地回到中国,那个时候再把这个“国”字再加回去吧。
刘俊:“不管多少钱,我都不会让她代表中国政府去参加奥运的”
VOA:在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前,中国有一个“归化计划”招募外国运动员去参加北京的冬奥会。据说Alysa也曾是热门人选。中国政府具体开出了什么条件和要求?为什么您和Alysa当时没有接受?
刘俊:对这个问题,我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说有过接触,太多的详情我就不想在这里继续说。第二,我就想告诉美国之音的听众,从我的角度来讲,我一直是对中国政府持批评态度的。
在1989年的时候组织广东省广州的学生游行示威,我们都是出于爱国,我们都是为了中国好,我们都是想惩治当时的官倒、腐败,我们希望中国更民主自由,能给人民有真正的说话的权利,自由说话的权利,而不会因言入狱,因你说什么话还把你抓到监狱去,这些都不是一个大国家的风范。
我们老百姓骂几句政府,骂几句政府官员,如果说官员不好的话,老百姓为什么不可以骂你?
所以我对中国政府是持非常批评的态度的。不管多少钱,几千亿也好,我都不会违背我的人生准则,不会因为金钱,让Alysa去代表中国政府。
因为当时2022年是要在中国开奥运会,我们后来也知道了有很多选手都是中国政府从别的国家归化回去的,所以从我的角度,不管多少钱,我都不会让她去代表中国政府参加奥运的。
VOA:我们听说Alysa最近已经拒绝了一些美国广告商的邀请。以后如果有中国的广告商以巨额来邀请Alysa代言,您和Alysa会同意吗?
刘俊:如果说中国有什么广告商,我们也要看它是什么样的公司,它的品牌是什么。如果
Alysa她觉得这个公司符合她的理想,符合她的一些为人的准则,也未尝不可。
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小孩子,虽然才20岁。确实是在美国已经有一些广告商,她如果觉得不符合她自己的人生理念、信仰或者别的什么,她是不会说为了钱就去说好好好。她是一个非常有主见、非常有原则的一个女孩子。
VOA:您是来自中国的第一代移民,Alysa和她的弟弟妹妹们都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孩子。您个人方面有一些什么样的品质希望能够传承给他们的吗?
刘俊:当然。第一,我是希望他们看到爸爸这么辛苦上班挣钱,我希望他们能够学会work ethics(职业道德)、要有勤劳的品德。第二,我为人也好,做律师也好,我是想尽量帮别人,尽量能够自己吃点亏,或者自己辛苦一点,都没什么关系,尽量去帮人。
事实上,我所有这些孩子都是非常外向,都是愿意交朋友,跟我一样。所以我希望他们也学学这些我认为的美德。我也希望他们能学会勤劳,也要学会与人为善,这些我觉得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
刘俊:“Alysa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她没有一点嫉妒别人的心态”
VOA:您在别的采访中提到,Alysa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孩子。您有没有一个小故事可以跟我们分享的?
刘俊:这次大家在荧幕上都看到她,在最后的选手的分数出来以后,日本的选手得了第三名,她(Alysa)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欢庆她得了金牌,去跟她的队友庆祝自己得了金牌,她而是去拥抱日本的 Ami (Nakai),去为她庆祝,因为Ami发现自己好像是得了第三了。Ami又回头看Alysa,做了一个手势:我是得了第三名吗?
Alysa就说是啊是啊,她就马上过去拥抱她,为她高兴,跟她一起庆祝。我觉得从这个你就可以看出来,Alysa从小就是这样的。她从来不嫉妒别的任何选手。我也是带她在外边比赛,我是很容易跟其他选手的父母一起出去吃饭,让这些选手跟Alysa玩、交流之类的,所以Alysa都希望别的选手做得完美。她不嫉妒,别的选手赢了她也为她们高兴。
你看她在今年1月份的国家比赛的时候,Amber Glenn(美国花滑选手)赢了她,但是她为Amber Glenn感到非常高兴,为她鼓掌。Alysa滑完以后,她没有到后边去,而是站在冰场旁边,为Amber Glenn鼓掌,为她加油,所以你就可以看出来她非常善良、为别人高兴。真的,她没有一点嫉妒别人的心态。
VOA:您的个人故事其实也非常富有传奇色彩。(1989年)您带着香港朋友们给您的200美元来到美国,后来成为律师,抚养五个孩子,这其中的辛苦不言而喻。能否跟我们分享一下您在美国最难的一关是什么?您是如何撑过来的?
刘俊:我最难的一关是刚到美国,我常常跟朋友比喻说我已经‘半死’了,就是说‘half dead’。我一路逃亡,虽然到了香港,那个时候我身体又不太好;到了美国以后,身体真的是非常糟糕,经常要进医院的。
同时,我也是比较要强。一到美国,就要开始自谋生路了,要去开始在餐馆打工。在餐馆打工是非常辛苦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到餐馆吃饭,给的小费都比较高,因为我就是亲身经历过,知道餐馆打工的辛苦。所以我觉得刚到美国的那几年,是非常辛苦的。
另外虽然自己跟自己在鼓气,说这个逃亡的经历没什么,可是我估计当时潜意识里也有一些后遗症,就是PDST(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常做噩梦,逃亡的噩梦。
我觉得那个时候也挺过来了,反正我觉得挺过来以后什么都好了。我这人也知足,那么艰苦的时间都过来了,其它的没有问题了。
刘俊:在中国大陆的时候,美国之音是我生活中必须有的一部分
VOA:您说您在中国的时候就坚持收听美国之音,您是否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您的这段经历和心得?
刘俊:是的,我在大学读研究生是学英文的,学英美文学,所以当时就特别注重收听美国之音你们的英文节目。第一是要训练我的听力,你们也有很多的报道新闻等等的,所以美国之音对我来讲可以说是在大陆的时候,我生活中必须有的一部分。所以,我对你们是非常抱感激之心的。
因为你们让我们第一是学英文,第二是能够听到别的地方都听不到的新闻,所以这些都是你们对可以说全中国人、或者全世界人所做出的贡献吧。谢谢你们!
刘俊:我期待中的民主化中国是这样的
VOA:您曾经提过如果中国民主化了,您不介意让Alysa回去代表中国比赛,您是否可以阐述一下您期待的这个民主化的中国是什么样的?
刘俊:第一是法。首先当然我也是律师,我也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在美国上法学院,到美国来拿了一个商学院的硕士学位,然后再拿法学博士。我上商学院和法学院的目的,当时都是准备自己能回到中国,为中国的法治,为中国这个国家有效的、高效率的管理,能做出一些贡献。
这事实上是我当时在美国,为什么要去上商学院和法学院的初衷。从我的角度来讲,第一,中国要有一个好的宪法;有一个好的法律系统、体系。第二,这个法律体系和法律大家都要去遵守。
举一个例子,现在中国的宪法说人民有说话自由,什么言论自由、什么结社自由、宗教自由等等的,但是都没有实施下去。这些法律都是空洞的,就是可以说一钱不值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就希望未来的中国,能够真正保证人民的最基本的一些人权。
举个例子,我们绝对不会因为某一个人批评了中国政府,或者某一个官员而把他打进监狱。这些是普世人权最基本的常识,中国作为一个这么大的国家,你怎么经不住老百姓简单的一些批评或者是别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是希望中国能够首先有个人的自由、基本的人权。
第二,我是希望这个国家繁荣强大了,能够在世界上也能起到一个非常正面的角色,为世界的和平、世界的和谐做出一些贡献。
第三,我就是希望中国人活得愉快、活得有尊严、活得自由,不管是从经济上、政治上各个方面,给老百姓一些权利。我想从这些角度来看,我是希望中国政府能够慢慢地改变它的一些政策。
VOA:我们采访即将结束,您还有什么话要跟我们在中国的观众朋友们说吗?
刘俊:谢谢你。我就想跟中国的观众说,你们经常听美国之音,就象我当时在中国一样的。我希望你们利用这个机会,能够把美国之音给你们传播的这些新闻、这些普世价值,实施到你们个人的生活当中去。
现在也是新年,希望国内的听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能够愉快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