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新公布的报告讨论了香港如何成为俄罗斯和伊朗规避西方制裁的全球中心,报告同时呼吁美国加强对香港相关金融网络的打击。
在英国伦敦和美国华盛顿设有办公室的非盈利组织“香港自由委员会基金会”(The Committee for Freedom in Hong Kong Foundation, CFHK)星期一(10月19日)发表报告,指香港的公司、银行账户和贸易服务被用于帮助俄罗斯及伊朗规避西方制裁,成为俄伊两国获取资金、技术和武器部件的全球中心。
这份题为《制裁规避者的避风港:香港对伊朗和俄罗斯的公然支持》(Safe Harbor for Sanctions Evaders: Hong Kong's Brazen Support for Iran and Russia)的报告指出,自从该基金会在2024年发布《避风港之下》(Beneath the Harbor)报告后,两年来,新的调查和一系列的美国制裁显示,设在香港的空壳公司、运输公司和金融渠道仍然在帮助将西方技术、武器部件和石油收益送往德黑兰和莫斯科。
报告认为,单靠不断把公司加入制裁名单,难以阻止经营者换个名字继续交易。它建议将压力扩大至协助有关交易的银行,并考虑依据美国反洗钱法律对香港采取措施。
香港政府此前表示,它依法执行联合国安理会制裁,但不承认其他司法管辖区单方面制裁在香港具有法律效力。律政司司长林定国9月10日重申了这一立场。这是报告发表前的公开表态,并非针对这份报告的回应。
美国之音向香港政府发出置评请求。截至本稿更新时,尚未收到回复。
为什么是香港?
报告描述的交易通常涉及多个环节:一家公司采购货物,中间商安排运输,另一处银行账户负责付款。公司注册地、货物出发地和银行所在地可能各不相同,使最终买家更难被发现。
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金融与安全中心主任汤姆·基廷奇(Tom Keatinge)在给美国之音的书面回复中说,香港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具备快速成立公司、连接中国及国际银行、成熟的贸易物流服务,以及邻近军民两用产品制造商等条件。
军民两用产品是指既可用于民用、也可能用于军事用途的物品,例如部分微电子元件。判断一笔交易是否违反限制,需要查明具体产品、最终买家和用途,不能只看公司是否在香港注册。
英国智库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地缘经济与战略高级研究员玛丽亚·沙吉娜(Maria Shagina)对美国之音说,香港和中国大陆已成为输往俄罗斯的军民两用产品的重要转运枢纽。但香港只是其中一环,俄罗斯也利用加密货币、金融中间商及其他地区的支付渠道。
“俄罗斯国家积极支持建立平行供应链、金融渠道和采购网络,以绕过西方限制,”沙吉娜写道。她认为,这解释了为什么一组中间商被制裁后,类似交易仍能通过其他公司和地区继续进行。
48亿美元涉及哪些交易?
报告引用的一项主要证据,是美国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局(Financial Crimes Enforcement Network,简称FinCEN)2025年10月发布的分析。它研究的是2024年的交易,并非今年新发现的资金流。
2024年,FinCEN认定约有90亿美元的潜在伊朗影子银行活动通过美国往来账户流通,其中大约48亿美元涉及总部设在香港的公司。这类网络利用公司和中间商处理款项,以绕过金融限制。
不过,在与香港公司有关的48亿美元中,约81%通过中国大陆金融机构的非居民账户流转。这说明,公司在香港注册,不等于资金就在香港银行处理。
基廷奇提醒:“可疑交易数字是情报指标,不是犯罪证据。”这些记录可能包括未完成的交易、合法交易或重复报告,也可能涉及在一个地区注册、在另一个地区开户的公司。
这些资料可以提供调查线索,却不能单独证明某家银行明知交易违法仍提供协助。
被点名的银行如何回应?
报告也援引《金融时报》9月对俄罗斯相关支付网络A7的调查。
俄罗斯A7支付网络是由受制裁的俄罗斯工业通讯银行(PSB)于2024年创立的独立跨境金融与结算系统,旨在帮助俄罗斯企业在西方金融制裁和SWIFT断连背景下绕过限制开展国际贸易。
调查指相关网络资金经过香港的银行账户,其中约11亿美元涉及渣打银行(Standard Chartered Bank)在香港的账户,约2.73亿美元涉及星展银行(DBS Bank)在香港的账户。
在美国之音对两家银行发出置评请求后,渣打银行表示不作回应。星展银行则未有回应。
渣打银行集团行政总裁温拓思(Bill Winters)9月22日在一场公开会议上表示,银行识别出A7网络的相关节点,关闭账户,并提交可疑活动报告。《金融时报》此前报道,渣打在2025年2月对相关付款产生怀疑并随后关闭账户,A7之后把更多付款转经阿联酋。
美国已经对A7采取行动。FinCEN在10月1日宣布相关措施,包括提出限制涉及A7下属代理机构资金转移的规则。该规则当时仍是提案。CFHK报告提出的问题是,现有措施是否足够,以及是否需要扩大打击范围。
绕过制裁不等于制裁无效
在基廷奇看来,公司反复更名重组,说明逐家公司制裁(即针对特定企业个体实施的精准制裁)容易被绕过,却不代表制裁没有效果。
“衡量标准应该是:制裁是否给运作增加了阻力和成本,”他说。例如,交货是否变慢,敏感产品是否更难取得,银行和供应商是否退出,以及经营者重建网络是否更加困难。
基辅经济学院研究机构(KSE Institute)经济分析员卢卡斯·赖辛格(Lucas Risinger)在给美国之音的书面回复中指出,出口管制已改变俄罗斯取得战争所需产品的方式:它更加依赖中国,需要支付高于市场价格的费用来补偿交易风险,进口总量也有所下降。
赖辛格指出,即使生产商的直接销售符合法律要求,产品经过多次转售后,仍可能流入受限制的最终用户手中。这意味着执法部门既要追踪付款,也要追踪货物。
建议采用美国《爱国者法》施加制裁
报告还建议考虑运用美国《爱国者法》第311条。该条允许美国对被认定存在主要洗钱问题的对象采取特别措施,最严厉的措施可限制美国银行为其提供代理账户服务。
设在伦敦的Cina Fernandez律师事务所国家安全合伙人克洛伊·西纳(Chloe Cina)对美国之音说,这些工具能够改变银行行为,但效果取决于针对谁、证据是否充分,以及措施覆盖多大范围。
“更可能的结果是提高规避者的成本,而不是消除这类活动,”她说。
西纳警告,如果把措施扩大至整个香港,风险可能波及金融体系。银行为避免触及制裁而大范围关闭账户,也会影响正常经营的企业。
她认为,更可信的做法是针对规模较小的具体机构或分支机构,采取范围有限、有证据支撑的行动,并与英国及欧盟协调。
基廷奇同样主张,针对具体机构逐步加大压力,同时给香港当局回应和改善执行的机会。他认为,过于宽泛的措施既可能损害合法贸易,也可能把需要追查的活动赶到更不透明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