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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时间 18:55 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记者手记: 媒体战北京打“老美”也打“老中” 新闻自由先受伤害


行人走过中国外交部大楼(2019年4月19日资料照片)

3月2日,美国宣布对五家中国政府控制的国营媒体机构的中方在美人员人数设定上限,并限期这些中国官媒机构3月13日起执行新的人数限制规定。这一宣布显示美中两国互相驱逐记者的战局开始升温。一般认为,在这种形势下,北京肯定会采取报复行动,虽然此前华尔街日报驻华的两名美籍记者和一名澳籍记者已被中国外交部吊销记者证。

媒体战波及多家驻华美媒

作为美国之音中文部驻华记者,我当时就预感到,一旦中方把美国媒体驻华机构作为报复对象,VOA北京分社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果然,就在特朗普总统在白宫记者会上把Covid-19称为Chinesevirus(中国病毒)的第二天,3月18日凌晨0时刚过,我的电子邮箱就收到外交部外国记者新闻中心(IPC)给VOA北京分社发来的通知,分社办公室也收到了内容相同的传真。

第二天上午,IPC两次来电确认他们发出的通知是否收到。通知要求分社十日内提交申报在中国境内机构工作人员、经营、财务及不动产等信息。

VOA北京分社社长易顺泰(Bill Ide,笔名艾德)去年7月卸任回华盛顿总部后,总部安排的临时替补者由于签证等原因一直未能成行,分社社长一职一直空缺。我当即将这份发给VOA北京分社的IPC通知转送华盛顿总部处理,然后继续作驻华记者日常应该做的报道工作。

稍后,驻华记者圈内传来消息,其他美国媒体驻华分社也收到同样的IPC通知,其中包括美国时代周刊和美国三大报纸–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和华盛顿邮报。这三家报社驻华分社的美籍记者还被要求十日内交还记者证,此后不得在中港澳三地从事记者工作。这三家分社除美籍记者外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外籍记者。而美国之音北京分社和时代周刊驻华分社目前都只有一名新闻记者,都是美籍。

目前我的记者证没有被要求交还,时代驻华记者的记者证也不在被要求交还之列。

美媒中国雇员被下岗

难以置信的是,一些美国媒体驻华机构的中国籍新闻助理人员竟被要求立即辞职。美国之音北京分社唯一的中国籍新闻助理艾伦也接到隶属外交部的外交人员服务公司的通知,要求他辞职。多家美国媒体驻华机构被当成报复对象不足为奇,但为美国媒体工作的十余名中国人也一同受到殃及,则出乎意料,令人困惑。

美国政府限制中国官方媒体驻美机构的人数受影响的都是中国人,中方采取的反制行动却把这些中国籍新闻助理的工作权利也剥夺了,连不在5家美媒驻华分社之列的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北京分社也未能幸免,两名为CNN北京分社工作多年的新闻助理同时接到了要求他们辞职的通知。

美媒驻华记者及其中国籍助理一夜之间被剥夺在中国继续工作的权利,在国际社会引起震动,在常驻北京的外国记者中间也是一片哗然。驻华外国记者协会(FCCC)的同行、经常受访的各界人士,还有许多熟人纷纷来电询问情况,表示关切。

“兼听则明” :驻华外媒不可缺席

在一个严密实行新闻审查的国家,当局压制不同言论和所谓负面新闻,官媒报喜不报忧早已常态化了。在这种新闻生态环境中,单位领导、地方公安和官媒约谈警告并滚动播报辟谣,反映真实疫情的口哨声被捂住了,其后果有目共睹。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武汉市中心医院的李文亮医生的遗愿言犹在耳。他生前不知道的,或者没想到的,是夺走他生命的病毒已经广泛传播,成了全球大流行疾病,远远超出了他所在的城市武汉,造成100多万人染疫,数万人病亡。

李医生签字画押的训诫书在他去世后40多天由训诫他的武汉警方宣布撤回,当时布置任务和执行训诫的两名基层警官受到记过和警告处分。而他们的上级、上级的上级领导乃至下令封口和指示央视(CCTV)当作重要新闻滚动播报“八人散布武汉肺炎不实信息被依法处理”的官员承担什么责任?不得而知。有网民评论称,把基层警察当替罪羊,平反一个冤案,又制造了另一个冤案。

2020年2月7日,中国民众悼念感染新冠肺炎殉职的武汉医生、吹哨人李文亮 (路透社)
2020年2月7日,中国民众悼念感染新冠肺炎殉职的武汉医生、吹哨人李文亮 (路透社)

在疫情严峻、生灵涂炭的形势下,公众舆论疾呼言论和新闻自由,一些市场化、报道尺度相对宽松的中国媒体一度发表了一些内容翔实的高质量调查报道。但主要官媒报道仍然大力夸耀大国战疫的成绩,赞颂党的领导,没有脱离“丧事喜办”的套路,遭到许多网民诟病。

这种氛围中,许多外媒记者坚持客观报道的新闻原则和专业精神,以不同视角反映中国的时事和现实,尤其关注官媒报道中大多情况下受到忽略或者遭到官方审查封阻的那部分新闻和故事,往往能起到以唱赞歌为主的中国媒体无法替代的兼听则明的作用。

“中秘”扮演重要角色

外媒在中国进行新闻报道,他们的中国助手必不可少。这些中国新闻助理在业内也被称作“中秘”,字面上含有中文秘书的意思。实际上,他们一般都具有很强的新闻业务能力,对社会各阶层的观察了解比较深刻,社交相对广泛,尤其善于捕捉社交媒体上的舆论热点和有新闻价值的信息,因此他们承担了远超中文秘书的职责和工作,成为驻华外媒记者的左膀右臂。

对于许多来自美欧国家的“洋人”记者来说,中秘的中文沟通、表达和理解能力一般都有很大帮助,中秘筛选提供的信息和新闻线索,能够帮助这些记者提高报道的质量、深度和准确性。

2017年7月8日,美国之音记者和新闻助理在沈阳街头采访刘晓波病重新闻期间遭一伙身分不明人员骚扰挟持,致两人手臂瘀伤,摄像器材损坏。(网友拍摄上传)
2017年7月8日,美国之音记者和新闻助理在沈阳街头采访刘晓波病重新闻期间遭一伙身分不明人员骚扰挟持,致两人手臂瘀伤,摄像器材损坏。(网友拍摄上传)

外出进行现场拍摄的时候,中秘的亚裔面孔更便于他们避开身分不明人员的骚扰和围堵,接近政治敏感性较强的场所,比如幼儿园虐童丑闻或非法集资暴雷等新闻事件的受害人集体维权现场,拍到重要新闻发生和相关人物发声的瞬间。

当然,他们在和外籍记者一起遭到盘查、扣留、粗暴对待甚至殴打时,缺少了外籍记者可能获得的一层外国护照的保护。因此,说中秘这个活儿更是一种高危职业,绝不过分。

中国官方规定中秘不能独自采访或发报道,由外交部下属的外交人员服务机构(DSP)派到外媒驻华机构工作,以此管控以这种方式派出的本国公民,掌握后者在外媒驻华机构的去留决定权。

无论如何,在这波美中媒体战中,美媒驻华分社的部分中国籍新闻助理被离职,无疑妨碍了受影响外媒的正常运作,也让那些躺着中枪的中秘们措手不及,顿时加入下岗待业人员的行列。疫情重挫经济,全面复工尚待时日,合适的工作机会恐怕比正常时期难找。

对等原则的差异

至于中国官方为何要立即解除这些中国籍助理的职务,驻华外媒记者圈内有一种说法是,美媒驻中国的记者太少,被驱逐的美籍记者在人数上与美国要求削减60名官媒驻美中国籍人员相差太多,所以中秘们就被拿来凑数,来达到中方要求的对等。

针对中方以驱逐美籍驻华记者来反制美国限制中国媒体驻美人数的问题,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前不久评论说,“这不是苹果比苹果。”他接着指出了独立媒体和党媒之间的根本区别,说新闻自由在美国存在,而在中国缺少。

大家知道,保障新闻自由的美国允许中媒的宣传报道在美国自由传播,不受新闻审查,而在中国,大多数美媒和其他外媒的新闻报道和评论必须借助翻墙软件才能看到。网民中有一种观点认为,若真要对等,中方就应该解除对美媒报道内容的封锁,让防火墙内的中国受众自由阅读收听收看,而不是屏蔽。

封号禁言是“美国政客最无耻的招数”?

3月下旬,美中两国发言人就病毒源头和疫情通报等问题展开一系列推特论战之际,美国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萨瑟(Ben Sasse)与共和党籍国会众议员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致信推特公司CEO多尔西(Jack Patrick Dorsey),呼吁禁止不准本国公民使用推特的国家的官员拥有推特官方账号。但推特公司未采纳两位议员的呼吁。推特回应称,中国官员“没有违反推特的政策”。

随后,中国主要门户网站之一网易上出现的一篇帖文称,“现在越来越多的证据都在将疫情最初的源头引向美国,日本、意大利、澳大利亚,这些证据都是来自美国曾经亲密的盟友。当美国人不敢应战的时候,就想到了最无耻的一招:封号禁言!”

2020年3月25日,网友微信显示胡德华微信账号异常,无法联系。(微信截图)
2020年3月25日,网友微信显示胡德华微信账号异常,无法联系。(微信截图)

中国一个军事网站上出现的一篇评论也重复了封号禁言最无耻的说法,并且说, “打压不同的声音?那么大的一个超级大国竟然一点自信心都没有?”这样的评论在社交媒体上得到许多转发,并且引起热议。有人认为这样的批评是讽刺中国新闻审查和网管的“高级黑”。

以科技打假知名的网络大V方舟子在推特上指出,“只有当“封号禁言”被用到自己身上时,才知道那是‘最无耻的一招‘。”

近一两年来,记者目睹了中国社交平台微信上频频被封号禁言的现象,有些拥有几百群友的微信群据说触犯了言论禁区而被封三、四十次。就连开明的中共改革派领导人胡耀邦之子胡德华的微信账号近日又被封了,距离上次他的微信号获得解封不过一个半月。2月12日,这位原《炎黄春秋》杂志副社长对美国之音表示,李文亮“这样的人非常值得我敬重。”胡德华还表示,“1959年如果不是只有一个声音,有两个声音,有彭德怀的声音,那我们中华民族就会少受一次灾难了。”

3月28日,华尔街日报三名美籍记者乘飞机离开北京。他们在首都机场与送行友人依依惜别时,被人告知“这儿不能拍照啊!”

这句许多驻华外媒人员非常熟悉的中文,也许是这些被驱逐的美国记者在中国的新闻生涯中听到的最后一次警告。

被取消记者证的美国记者离开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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