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点46分，我站在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遗址，这里如今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叫“归零地”(Ground Zero)。今天，这里正举行一场纪念仪式，纪念25年前那个彻底改变美国的早晨。
仪式不为他人而办
每年的纪念仪式不对一般民众开放，是为罹难者家属举办的。仪式的传统是宣读所有罹难者的名字，家属两两一组上台，一人读一段名单，另一人分享几句对亲人的思念。整场仪式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现场有风笛演奏，气氛庄重。家属会在亲人名字旁放上花、国旗、照片。
过去24年，仪式里会有六次全场默哀与敲钟，分别对应着那天的六个关键时刻：北塔遭撞击、南塔遭撞击、五角大厦遇袭、南塔倒塌、93号班机坠毁、北塔倒塌。今年是9/11事件二十五周年，仪式首度增加了第七次默哀，安排在整场仪式的最后，用来悼念9/11事件之后，因为吸入有毒粉尘等相关疾病过世的人。
今年，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以及四位前总统，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和乔·拜登(Joe Biden)出席仪式。但一如往年，仪式里不会有政要致词，这一天属于罹难者与他们的家人。
8:46一切开始的时刻
仪式的第一声钟会在上午8点46分响起。对应25年前的这一刻，美国航空11号班机撞上了世贸中心北塔。
当时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只是飞机失事。没有人料到，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攻击。
北塔是从93楼到99楼之间被撞穿的。撞击瞬间，三座逃生楼梯全数被炸断，大约1,300多人被直接封死在上面。飞机内上万加仑的航空燃油瞬间引爆成火球，许多办公室几分钟内就陷入浓烟与高温，一些人被逼到窗边，靠着破碎的玻璃窗喘气找空气。许多人面对无法逃生的火势和浓烟，最终从大楼坠落。9/11事件中第一名殉职的消防员丹尼尔·苏尔(Daniel Thomas Suhr)，就是在赶往世贸中心救援时，被一名坠落者撞中而死亡。
当时世贸大楼就算有人拨通9/11报案专线，接线人员给出的指示却是 "留在原地、不要乱跑"，是传统高楼火灾的处理原则，但9/11当天不是一场传统火灾。这个建议，后来让许多人错失了逃生的时间。
而消防队员救援面对的最大难题是通讯，由于通讯系统失常，往上爬的消防员几乎与楼下指挥中心失联，许多疏散指令根本传不到楼上。他们仍肩负使命与六、七十磅重的装备，一层一层往上爬。那一天，纽约消防员殉职人数达到343人，是美国消防史上单一事件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
9/11亲历者宋颖回忆：电梯里的惊魂
宋颖是纽约《世界日报》的退休记者，在北塔被撞击的当下，她人就在楼中。我与她聊起当天的细节时，她的记忆依然清晰。
“大概是8点45分，我踏进了从23楼下来的电梯，谁知道电梯关门不到几秒钟，灯光就全部熄掉了，然后电梯就两边晃，两边的墙壁碰到‘砰砰砰’这样子。那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且是很惊恐，因为通常电梯就算故障，不会这样两头碰来碰去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正是第一架飞机撞上北楼的瞬间。
“我觉得大概是20分钟到30分钟，我不太清楚是多久，然后突然间灯亮了，电梯就往下走了。”她说，“我觉得这个电梯的构造真的是非常非常好，要不然的话，我在里面连逃都没办法逃。”
电梯终于把她送到地面，她随后被警察疏散，走在街上。就在这段路上，她亲眼目睹了第二架飞机撞向南楼的瞬间。
“被警察疏散后，大概走了三、四个街口左右，突然间就看到有另外一架飞机往这个方向飞过来，”她回忆道，“当时路上没有多少个人，包括我在内，大家都马上惊叫起来，我也马上蹲下，眼泪也流出来了。我知道这是恐怖攻击。”
9:03第二次撞击，恐惧确认的一刻
25年前的上午9点03分，第二架飞机撞上了世贸中心。
那是联合航空175号班机，原本从波士顿飞往洛杉矶，机上有60名乘客与机组人员，另有五名劫机者。飞机撞进南塔约77楼到85楼的位置，距离第一架飞机撞上北塔，只过了17分钟。
在那17分钟里，很多人可能还以为北塔发生的是一场严重的飞机事故。但当第二架飞机直接撞进另一座大楼，人们才惊觉，这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恐怖攻击。
那一刻，世贸中心里出现了一幅极特殊的画面：一边是拼命往外逃生的人群，另一边，是明知危险却仍然往里走的消防员与警察。
9：59南塔倒下
南塔是第二座被撞、却先倒塌的大楼。飞机于9:03撞入，大约56分钟后，南塔在9:59倒塌，倒塌速度之快，整栋楼在约10秒内崩塌，震惊了所有人，也让当时仍在北塔内的救援与逃生行动更加紧急、混乱。
大量民众与救援人员仍在大楼周边，浓厚的白色粉尘瞬间吞没整条街，许多人来不及跑，只能就地蹲下、捂住口鼻。这场倒塌，让原本已经极度危险的救援行动雪上加霜，也让正在里面救人的许多消防员、警察殉职。
华人英雄的身影
在曼哈顿华埠哥伦布公园附近，有一条以华裔青年曾喆命名的路牌Zhe "Zack" Zeng Way。
9/11事件当天，曾喆原本已经离开危险区域，但身为志愿急救员的他，得知现场有人受伤后，带着急救用品再次返回，协助救援。上午约9点40分，他还曾打电话向母亲报平安，说自己没事，但“现在要去帮助救人”。不久后，大楼倒塌，曾喆被埋在瓦砾中，年仅28岁。
宋颖告诉我们，“我在皇后区住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叫曾喆的年轻人，他在附近的纽约银行上班。他因为学过救援，就冲进去救人，结果就牺牲在里面。”
宋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他本来是不用死的，是在每个人都往外跑的时候，他往里面跑去救人，结果去世了。”
在曼哈顿中国城举行的911纪念图片展上，我们采访了纽约州参议员陈学理，9/11事件当天，他还是一名纽约市警察，正准备前往法院。得知飞机撞向世贸中心后，他赶回警局换上制服，随即与同事冲向现场。
“大楼倒塌的时候，冲击震碎了所有的玻璃窗，谢天谢地我当时站在一台很大的跑步机后面，飞溅的玻璃才没有刺伤我，跑步机的挡板把它挡住了。要不然，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我问他，在冒着生命危险的当下，他当下想的是什么？他告诉我，在那片混乱之中，救援人员根本没有时间害怕。
“人们当时很恐慌，我们必须让他们冷静下来，把他们拖出去、带出去，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他说，“至少就我和我的同事而言，我们没有恐惧。我们只想帮忙，也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尽可能让更多人安全离开。”
中国城：9/11冲击下的华人社区
中国城距离世贸大楼不到十个街区，是受9/11冲击最直接、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社区之一。
事件后，中国城大部分区域连续八天禁止一般车辆与非居民行人通行，之后数月出入仍受限。部分地铁路线停靠站停驶长达六个星期，电话通讯中断长达三个月。
攻击发生后两个星期内，中国城约75%的劳动力、将近25,000名工人失去工作。这里的经济长期仰赖成衣业、小型商家与观光业，街道封锁与物流中断让工厂几乎无法运作，许多工厂因此永久将生产外包到海外。一年之内，中国城将近一半的成衣工厂倒闭，连带许多餐厅、商店也因人潮消失而经营困难。
尽管如此，回首当时，让陈学理难以忘怀的是灾难发生后社区的团结同心。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是，那个时候，我们的国家和社区是如此团结、如此同心。无论走到哪个街角，都有人提供食物、饮料、衣物，以及我们需要的一切。唐人街、炮台公园城和东村的居民都站了出来，附近的小商家也都为救援行动出力。这就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美国。”
25年过去，中国城已逐渐走出当年的冲击，如今街道重新恢复往日的繁华与活力。
10:28 北塔倒下
上午10点28分，世贸中心北塔倒塌。北塔是四架被劫持班机中第一架撞击的目标，却是双塔中最后倒下的一座。它在遭受撞击后屹立了约1小时42分钟，最终倒塌，象征着那天纽约现场的攻击行动走向结束。四架班机全数坠毁或撞击完毕，两座地标建筑也全数崩塌。
这一刻通常被视为那天上午最沉重的时刻，因为北塔倒塌前，仍有大量消防员、警察与救难人员在楼内搜救、疏散，倒塌造成的伤亡也格外惨重。
过去24年，仪式的鸣钟与默哀停在这里，对应着北塔倒塌之后，那天攻击行动的结束。
然而今年，第七声钟首度加了进去。
一枚迟来25年的钟声
第七声钟不对应任何特定时间点，而是安排在唸诵罹难者姓名结束之后鸣响，并将成为往后每年仪式的固定环节。悼念的是那些因9/11相关疾病、在往后这25年间陆续病逝的人：救难人员、清理人员、居民，因当年吸入有毒粉尘与化学物质，罹患癌症、呼吸道疾病，一个一个地离开。
当年许多参与救援、或恰巧在附近上班上课的人，吸入了双塔倒塌时扬起的有毒粉尘，这些年来一直受疾病折磨，不少人最终还是走了。根据统计，已有超过9,000人因相关疾病死亡。这个数字，是9/11当天罹难人数的三倍。与9/11相关的癌症病例，至今累计已超过五万例。
由于地理位置接近世贸现场，中国城的居民与工作者同样吸入了有毒粉尘，长期健康影响至今仍持续浮现，包括呼吸道疾病、癌症与消化道疾病。
居住在中国城的宋颖告诉我，在她住的楼里，一些邻居受到9/11后遗症的影响，因为癌症而先后去世。
这第七声钟，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一种迟来的正式承认，9/11的伤亡，从来不只发生在那一天，而是持续了整整25年，至今仍在发生。
下一代记忆的传承
在归零地，我遇到一位正在发放9/11事件相关传单的华裔男生，他说他叫瑞安(Ryan Yin)，是跟朋友从弗吉尼亚州开了大约八小时的车过来。
“我们希望能向大家传递一个关于希望的信息。”
23岁的他说，他母亲当年差点就登上了那几架后来坠毁的飞机之一，“如果她登上了那架飞机，我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所以我非常感恩，感恩今天能站在这里，感恩生命本身。”
在归零地我还遇到了一位来自密歇根州的教师特蕾莎·莫里斯(Teresa Morris)。她正拿着几个可爱的小纸人，放在纪念碑上。她说那是她班上的孩子们画的。
“他们是‘扁扁人斯坦利’(Flat Stanley)，”她笑着跟我解释，“这是我从密歇根州一个二年级班级带来的。这个班里的每个孩子都会自己设计、装饰一个扁扁人斯坦利，然后我们把它们固定在小棍子上。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带着它们走遍这一带，在纪念馆或者其他地方，把它们举起来拍照。之后我会把这些照片寄回给正在带班的老师。这样一来，孩子们就可以看到这些照片，然后在课堂上讨论这里发生了什么、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及这段历史对美国意味着什么。他们也能够在事情发生的25周年之际，以这样的方式参与其中。所以今天和明天，他们就可以在课堂上讨论25年前发生的事件。”
25年，刚好是一整代人的距离。在归零地现场，我看到不少特地带着孩子前来的父母。对年轻世代来说，他们并没有亲身经历9/11，但通过家长、老师的讲述，这段历史将被传承下来。
归零地：废墟中重生
25年前的今天，这里是整起9/11恐怖攻击最早发生的地点。如今，这里分成两部分：9/11国家纪念广场，两座巨大的水池就盖在当年北塔与南塔的地基上；还有9/11纪念博物馆，位在世贸旧址地底，收藏着当天的遗物与记录。
广场上种了将近400棵树，其中最有名的一棵叫“幸存者之树”(Survivor Tree)，她是当年瓦砾堆里唯一存活下来的梨树，后来被救回，重新种在这里，如今已长得高大茂盛。
双塔原本的位置，如今是两座巨大的纪念水池，大楼的轮廓被水流重新勾勒出来。水池周围刻着将近3000个罹难者的名字，包括在世贸中心、五角大厦，以及宾州坠机事件中过世的人。如果名字旁插着一朵白玫瑰，代表那天正好是这个人的生日，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每天都会放上去。水池采瀑布式设计，水不断往下流、往中间的洞流去，像是在诉说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缺"。
如今纽约有座“自由塔”(Freedom Tower)，也就是一号世贸大楼。25年前，这里只剩一个大坑；2014年，大楼重新立了起来，高度特意做成1,776英尺，对应美国1776年签署独立宣言，象征着美国人民的韧性与不屈。
奥巴马总统在2012年造访兴建中的一号世贸大楼时，在大楼的钢梁上签名并写下：“我们铭记，我们重建，我们强大地回来！”。
整个世贸园区如今已盖起数栋大楼，最新消息是，园区最后一栋商办大楼--二号世贸大楼，今年7月才刚动工，算是整个重建计划走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永不忘却
从上午8点46分第一架飞机撞击北塔，到10点28分北塔倒塌，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四架被劫持的客机先后坠毁，世贸双塔遭撞击后相继倒塌，五角大厦也遇袭，将近3000人在此失去了生命。
在纽约归零地，25年前，这里是一片浓烟弥漫、瓦砾遍地与惊恐尖叫的废墟。对罹难者家属而言，这里更是亲人生命最后停驻的地方。
现今，人们伫立于此，感受着纪念园区的安静与庄严。水池旁是悼念与沉思，周围则是熙熙攘攘的街景、拔地而起的新大楼与繁忙的转运站，诉说着这座城市的重获生机。
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归零地传递的讯息依然清晰：铭记、反思、永不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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