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琼斯:非常规战争已打响,美国如何应对中俄伊三大“危险分子”

中国的一个志愿者黑客组织“红色黑客联盟”小组成员Prince在广东东莞的办公室里观看一个监控全球网络攻击的网站。(2020年8月4日)

中国、俄罗斯和伊朗似乎正试图通过一系列非常规战来削弱美国的实力。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副总裁、国际安全项目主任赛斯·琼斯(Seth G. Jones)认为,美国对未来的全球竞争毫无准备,在为时已晚之前,美国必须采取一些关键步骤以改变其思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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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琼斯:非常规战争已打响,美国如何应对中俄伊三大“危险分子”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7月发布了一份声明,揭露了中国政府支持的黑客在2011年至2013年期间的鱼叉式网络钓鱼攻击行动,这一行动的目标是美国的石油和天然气管道公司。

美国司法部7月19日称,4名中国公民被控参与一项由中国国家安全部主导的入侵电脑系统的全球黑客攻击行动。攻击行动从2011年一直持续至2018年,针对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几十个公司、大学和政府机构,盗取知识产权和机密商业信息。

美国国家安全局还曾在一份报告中提到,从2019年中到2021年年初,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格鲁乌(GRU)对包括美国在内的全球数百个政府和私营部门目标进行了一系列强制访问尝试。

时代周刊今年6月援引两名美国情报官员的话说,伊朗国家行为者正在社交媒体上加强虚假信息宣传活动,在美国国内传播不和谐及反犹太论调。

非常规战决定国际政治

网络攻击、间谍活动、虚假信息宣传......这些都是非常规战的惯用手段。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高级副总裁、国际安全项目主任赛斯·琼斯(Seth G. Jones)认为,非常规战争很可能会决定今后的国际政治。

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副总裁、国际安全项目主任赛斯·琼斯(Seth G. Jones)

琼斯还表示,由于常规战和核战成本过高,中国、俄罗斯和伊朗等国都在通过非常规战与美国竞争。卷入这类战争的不再是战略轰炸机、坦克或是军人,而是黑客、情报人员、特种作战部队和经常在暗处行动的私人军事公司。

琼斯今年年初发表在CSIS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提到:“非正规战是指在常规战争和核战争之外,为扩大国家的影响力和合法性、削弱对手而进行的活动。正如国防部2020年的一份出版物所解释的那样,非正规战争‘倾向于国家采取间接和不对称的方式’,以削弱对手的力量、影响力,其包含了许多政府可以用来改变权力平衡的政治手段:信息行动(包括心理行动和宣传)、网络行动、对国家和非国家伙伴的支持、秘密行动、间谍活动和经济胁迫。”

琼斯表示,美国不需要在常规战、核战或非常规战之间做出选择,俄罗斯和中国正在发展对美国及其伙伴构成威胁的常规和核军事能力。但拜登政府面临的挑战将是在准备和阻止常规战争、核战争和非常规战争之间找到平衡。在其新书《三个危险的人:俄罗斯、中国、伊朗和非常规战争的兴起》中,他提到美国基本上已经放弃了情报、经济和外交行动。他认为美国必须采取一些关键步骤以改变其思考方式,并在为时过晚之前参与竞争。

琼斯是一位国家安全专家,对非常规战争,反恐和秘密行动深有研究。他除在CSIS任职外,还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战略研究兼职讲师。在此之前,他还是驻阿富汗美军特种作战部队指挥官的计划官员和顾问。

以下是琼斯接受美国之音采访的内容节选。采访内容只代表他个人观点。

记者问:琼斯先生您好,在您9月7日上市的新书中,您提到了俄罗斯,伊朗和中国是美国的三个主要对手,这三个国家已经越来越多地采用网络攻击、宣传、间谍活动和虚假信息等非常规战方式来削弱美国的实力。您能具体谈一谈吗?美国为什么应该重视非常规战?

答:我认为重要的是要理解,中国、俄罗斯和伊朗将自己视为美国的竞争对手。在很多方面,美国也视他们为竞争对手。这三个国家是不同的,伊朗是一个小得多的国家,经济也相对不发达。它不是一个全球大国,它是一个地区强国。中国则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全球大国。而俄罗斯可能更像是一个地区大国,有着一些全球野心。美国的常规战和核能力是相当可怕的,美国的空军、陆军、海军陆战队和海军力量都很强大。我参加过的任何军事演习都涉及美国和中国,包括在台湾海峡和南中国海(中国称南海),这甚至有可能会升级至使用核武器。

所以我提出的论点,很像冷战期间,莫斯科和华盛顿都非常担心彼此之间的常规战和核战,因为这对他们的经济造成巨大损失,对他们的人口造成潜在影响,特别是如果核导弹被发射到城市,但即使是针对军事设施的战术核武器(tactical nuclear weapons)也有可能造成很多人员伤亡,所以基于这些现实,我认为美国和中国不太可能进行常规战或核战,损失太大了。我认为双方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常规战和核战的)可能性很低。但竞争仍然存在,而且仍然很激烈,中国有兴趣将自己的影响力和力量扩大到东亚以外的非洲、中东、欧洲、拉丁美洲和其他地区。因此,竞争的一个关键方面将发生在非常规水平:这可能包括对非国家甚至国家代理人和合作伙伴的支持;可能包括网络行动;可能包括经济胁迫或经济影响,例如,“一带一路”倡议除了作为贸易和经济发展的一部分,还被用作政治杠杆;还可能包括一系列其他的秘密行动和情报活动,以及信息行动,中国称之为三战(舆论战、法律战、心理战),俄罗斯称之为“积极措施”(active measures)。

所以,更广泛的观点是,绝大多数的日常竞争不太可能是常规战,当然也不是核战,它可能是发生在阈值以下的竞争,或者我们称之为非常规战。我担心的是,这是俄罗斯、中国和伊朗乐于接受的竞争水平。另一方面,我担心美国将重点放在为常规战和核战准备武器系统的计划上。

为时已晚?美国应如何应对

问:您还在书中详细介绍了美国必须采取的关键步骤,以便在为时过晚之前改变它对竞争的看法和参与方式。那么这些关键步骤是什么呢?

答:我认为,任何美国未来战略的核心都必须是根据美国的核心原则重新制定美国的外交政策,因为说到底,与中国、俄罗斯甚至伊朗这样的国家的竞争,是政治、经济、军事体制之间的斗争。美国的制度是民主的,它支持新闻自由,支持民主选举和开放的经济体系。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和其竞争对手的制度是不一致的,这些竞争对手通常是威权的,不支持民主……我们看到所有这些国家都在打击信息自由,甚至限制互联网的自由访问。我认为,从长远来看,美国的优势将在于它对民主、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宗教自由等核心原则的承诺。所以首先,是要利用自己的优势。

第二点则是美国需要有更好的理解竞争对手。中国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人们对中国知之甚少。中国文件、报纸、电视节目和出版物的翻译太少,大多数美国人都是通过二手资料或中国自己翻译成英语的资料来了解中国的。美国在冷战期间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从前苏联及其盟友的媒体、文学和报纸中翻译了大量的材料,而现在,美国在这方面远远落后。

第三点我认为是在非常规方面增强能力。因此,就像我之前说的,专注于可能性和非常规竞争的准备,美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与俄罗斯和中国等国家进行大型常规甚至核战的战争演习上。我认为规划工作必须包括灰色地带或非常规类型的竞争。

第四点则是美国真的有必要开展“攻击性信息战”(offensive information campaigns)。俄罗斯人格外关注虚假信息宣传,我认为美国在参与信息战时,不需要编造条目。有很多中国、俄罗斯和伊朗参与侵犯人权的例子,这应该获得很多关注,包括从香港,到台湾,乃至新疆维吾尔族人的一切。所以,我们把重点放在揭露信息,识别和突出腐败欺诈丑闻的问题上,比如中国解放军中的行贿晋升问题,俄罗斯和中国卷入兴奋剂丑闻,经济胁迫,间谍活动,我认为有一系列的例子……美国需要确保中国和俄罗斯人能看到这些信息,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能够获得的只是政府想让他们看到的。

最后一点便是认识到竞争需要包括我们的盟友和伙伴的各种因素。我认为,这是美国长期以来的优势,德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和台湾等,这些国家都是意识形态上的盟友和伙伴,有着相似的价值观,类似的系统,它们将在所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从建立基地,到华为5G网络,再到针对普京对西方进行的网络攻击等行为进行谴责和制裁,我认为在所有这些领域,盟友和合作伙伴在平衡竞争对手方面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是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问:正如您所说,美国需要更好地了解中国,俄罗斯和伊朗。我们也知道,美国可能一直都是常规军事思维,所以在您看来,美国不热衷于非常规战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或者说,美国之前为什么没有对非常规战采取必要的行动。

答:美国对非常规战感到不适。美国花了约20年时间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等地开展反恐行动。以美国军方为例,我认为他们现在对回归他们认为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的前景感到兴奋,美国正在建造大型航母,建造昂贵且技术先进的F-35战机,这些设备主要用于重要的常规战。所以我认为美国很擅长准备和进行这类战争,美国士兵接受的也是这类训练。中国在进行非常规战争方面有着悠久的历史,毛泽东的著作,乃至再往前追溯至孙子的著作,你都能从中看到这一点。俄罗斯在这方面做得也很好,你可以看看俄罗斯联邦总参谋长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格拉西莫夫。而在美国,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挑战,也是一种文化上的转变,要正确评估最有可能出现的竞争类型,然后做好准备。

问:您刚刚提到,许多美国人对中国知之甚少,很多资料都是二手的或是由中国自己翻译成英文的,那您觉得中国对美国的了解足够深入吗?中国的军事和国防专家们是否认有足够的信息,可以对中国和美国的军事能力、战略提出中肯的批评和评价呢?

答:我认为相比于美国专家对中国的了解,中国专家更了解美国。中国花了更多的钱把资料从英语翻译成汉语。中国的英语培训市场也比美国所有语言教学的市场规模大得多。这就像美国政治家乔治·凯南所说的,他强调了理解竞争对手的重要性。这场运动的本质是关于历史、语言和政治的,所以我认为中国人在理解美国文化,看美国电影或电视,听美国音乐,阅读翻译的英语、新闻和其他的来源在另一个方向上是不同的。好吧,美国基本上是盲目的。

“危险分子”的挑战与合作

问:俄罗斯新闻社近日援引俄驻德黑兰大使报道说,中国、伊朗和俄罗斯将在2021年底至2022年初在波斯湾举行海上联合军演。据报三国均将派遣军舰参与此次军演,军演将侧重运输安全和打击海盗。所以在您看来,三个“危险分子”在未来是否会在更多领域进行更多合作来挑战美国吗?

答:这需要视情况而定。他们肯定会在一些领域进行合作,我们已经看到了中国和俄罗斯合作进行军事演习,我们也看到俄罗斯和伊朗一起在叙利亚进行军事行动,中国和伊朗也已经建立了长期经济合作的经济谅解备忘录,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所以,其中两个国家相互合作,或者有时三个国家甚至还有其他国家都有合作。但是,他们可能会在一些领域存在分歧,存在紧张关系。曾经有一段时间,伊朗批评俄罗斯与以色列过从甚密。所以我不认为我们会看到一个必然的,全面的合作轴心。但我确实认为,在某些时间、地点和主题上,我们肯定会看到俄罗斯、中国和伊朗之间的各种合作,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美国及其伙伴。

问:在塔利班占领喀布尔之后,阿富汗局势似乎有些不稳定,这个国家也有可能再次成为国际恐怖主义的温床。拜登总统几周前也说美国在阿富汗的唯一重要国家利益至今仍然是防止对美国本土发起恐怖袭击。那么在您看来,美国和中国是否会展开反恐合作?这是否会影响美国的对华战略?

答:我认为美中两国在阿富汗境内或周边地区的反恐合作不会太多。两国对威胁的看法不同。中国人更担心的是在阿富汗周围活动的维吾尔人,这包括来自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ETIM)和其他组织的人。据联合国估计,他们在阿富汗有数百名战士。但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他们并不是主要威胁,美国更关心的是基地组织(Al Qaeda)等类似的组织,他们和塔利班有着密切的关系。我没有看到像基地组织针对中国的例子,但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在巴基斯坦对中国人发动了一些袭击。所以我认为他们对威胁的看法是不同的。

美中两国之间还存在很多不信任。我不认为两国有很大的可能性共享情报或其他类型的信息,我也不觉得两国有很大可能性进行实地合作、训练、或进行任何其他反或反恐活动。我预计美中两国之间不会有太多的合作,两国间可能会是持续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