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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学者倪凌超: 谈中共历史决议与中国公众智商


中国武汉一所大学在开学时学生展示中共党旗。(2021年9月10日)

中国共产党当局近日来继续调遣它所控制的中国各种媒体大力宣传中共通过的有关历史问题的决议,即《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然而,中国所有媒体都不能提及有关这份历史决议的令一些人们感到十分好奇的问题。

专访学者倪凌超: 谈中共历史决议与中国公众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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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中共历来毫无愧色地强调历史必须为党服务,为政治服务,观察家们好奇中共如此隆重推出这样一份没有多少历史价值可言的历史决议是否滑稽?是否是侮辱中国公众的智商?中共领袖习近平以这样一份决议向全中国、全世界宣示其所谓不容妄议的绝对正确的权威,会对国际社会、国际关系有什么影响?中国时政分析网站“内参”编辑倪凌超接受美国之音的采访,就这类在中国不会见报的问题提出他的解读。

倪凌超表达的是其个人观点,不代表美国之音。

中共最新的所谓历史决议的讽刺性

金哲问:倪先生好。坚持以铁腕统治中国的中国共产党一本正经地召开中央委员全会、一本正经地推出一份所谓的历史决议。作为一个以观察中国、研究中国为专业的人,您对这种景象有什么观感?

中国时政分析网站“内参”编辑倪凌超
中国时政分析网站“内参”编辑倪凌超

倪凌超答:我个人觉得这份新决议在很多方面都有一定的讽刺性。

首先,它不是一份关于历史的文件,而是一份为中共、为习近平在政治上服务的文件。决议的标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它是“关于党的百年奋斗目标的重要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它强调的是重大成就,能不好吗?能不伟大吗?

你看,中共的第一份和第二份历史决议也是为政治服务的文件,也是扭曲了历史的。但至少它们在标题上都有那么六个字,“若干历史问题”。这次没有这六个字。这信号就很明显。这本身就告诉我们,这份历史决议的内涵不在于客观历史考察,它也不是面对历史吸取教训的文件,而是为了歌颂中共百年、歌颂习近平,歌颂永远伟大、正确的共产党。

决议缘何在中共中央全会结束几天后发表

问: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结束旋即发表会议公报,但过了好几天才发表它早就写好的所谓历史决议即《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为什么要有这么几天的过门?是为了制造悬念方便宣传炒作?还是因为它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推出这么个怪胎一样的东西?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您认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答:应该不是不好意思。(决议文本过了好几天才发表)我觉得这也不奇怪。中共并不把透明度看作是好事。它的透明度是为权力服务。一个决定,一份文件是不是公开,什么时候公开,用哪种方式公开,这都是中共政治算盘的一部分。

决议在六中全会结束好几天之后发布真是不让我觉得惊讶。如果六中全会公报和决议一起发布的话,可能会让党媒宣传和舆论控制的工作更难一些。为什么呢?因为公报相对来说比决议短、细节少,也就是说政治信号更明确。

而中共政治透明度的问题并不是最近才出的问题。我们都非常熟悉所谓的“五一六通知”,那就是文革发起的标志。那文件是在1966年5月16号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的,但是一年以后才在所谓的两报一刊(即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上正式发表。我们可以想想在那一年里发生了多少事。所以我觉得这份决议公布的时间不让我感到意外。过了几天就公布,这对我们这些观察中国的学者来说已经是很走运了。

推出强调为政治服务的历史

问:中共历来都是毫不羞涩地宣称历史必须为它的政治服务,为党服务。也就是说,它所谓的历史只是谋求一党之私的政治宣传,毫无历史价值可言。因此,有人认为中共如今又如此隆重地推出历史决议,它要么是犯傻,要么是蓄意侮辱中国人的智商。您如何看中共这份历史决议的价值或意义?

答:这份文件写得很清楚啊,它的目的是基于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需要,也就是说它的目的是维持目前中共垄断权力的政治体系。同时,这是一份高调歌颂习近平的文件,其目的是要坚决维护习近平同志的核心地位,也就是他个人的权威和他个人的政治野心。

这份历史决议的价值和意义在于服务中共和习本人。当然后人会怎么看这份文件就不好说了。我们每天都在书写和改写历史,所以后人会怎么说我们不知道。

但是从一个历史学家的角度来说,这份文件坚持了一些扭曲版的历史。比如,这份文件在评价、描述(中共调遣野战军杀入中共自己的首都北京镇压要民主、反腐败的和平抗议者的)六四事件时说:1989年春夏之交,我国发生严重的政治风波,党和政府依靠人民旗帜鲜明反对动乱,捍卫了社会主义国家政权,维护了人民的根本利益。

这文件里没有反思。可能你和我都没有想到这文件里会有反思。从中共建党一路走到习近平新时代,中共这一百年的历史应该有反思。

有人说历史总有政治成份,问题在于多少,这话也对。但我总觉得这一次中共已经毫无疑问地告诉,我们这份文件完完全全是为当前的政治形势而服务的。

决议哪些看点令人感到意外

问:在中共的这份所谓的历史决议里,有哪些重点是在您的意料之中,哪些在您的意料之外?

答:应该说大部分都是在意料之中的吧。就像您先前说的,中共已经在先前把这份文件的很多论点在党媒上都发表了。意料之外的很少,也就一个吧。这份文件我觉得把习近平歌颂得太过份了,这是非常让人瞩目的。

在这份文件里他(习近平)的地位超越了毛泽东。比如说,在这份决议里毛被提到了11次,习近平被提到了14次。毛思想7次,习思想8次。再从字数来说,百分之六七十的内容都是谈习近平的新时代。习近平新时代在决议里是从2012年开始的,但是他的这一部分占了百分之六七十的篇幅。

历史直接为眼下政治服务

问:说起对待历史的心态,我想起精彩地描写共产党独裁统治的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写的著名政治寓言、政治讽刺小说《1984》当中的话: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您认为这话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中共领袖习近平及其宣传班子的心态或做法,在多大程度上不适用?​

答:我非常喜欢这句话,写文章的时候也用过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强调了知识,尤其是历史知识和权力之间的关系。历史不是什么单一、客观、理想化的真相,是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与过去的对话。是对现状的评论和对未来的展望。

所以我觉得这就是为什么历史是非常强大的,对中国共产党来说也不例外。也就是说,历史、党史对中共来说一直就是非常敏感的领域,对它来说是一块神圣的禁地,因为历史可以戳穿谎言,挑战现状,并使我们梦想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我想这是中共不想要的也不想看到的。因为它害怕,因为它是想维持现状,维持它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我想习近平也应该是从毛泽东和邓小平两个人身上学到一点东西,学到了历史的威力和作用。

你应该能看到前两次的历史决议对毛和邓稳固他们的个人权力有多么重要。这应该是为什么他(习近平)要起草发布这份历史决议的原因。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我想习近平是想引用历史来辅助他的政治野心。

绝对正确的领袖不容置疑会有什么后果

问:在很多人看来,中共的这份所谓的历史决议无非是说中共100年来一直伟大、光荣、正确,中共现在的领袖习近平则是伟大、光荣、正确的顶尖,所以习要定于一尊、一锤定音,因此不准妄议、非议、评议。在批评者看来,中共现在再度以历史决议的方式彻底摧毁了它的纠错机制,从而为它再度制造大灾难铺好了路。您认为这种说法有多少道理?有多少是言过其实或杞人忧天?

答:应该说批评者有一定的道理吧。

最有力的自动纠正似乎是共产党能够意识到它的错误在威胁它的统治和权力。但问题是,它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那就是已经有了严重的后果了,是成千上万普通人也不可能避免的严重后果。

我们在大跃进和文革里都看到过。文革之后这种后果导致人民对毛泽东思想信念的崩溃,为经济改革铺了路。但就像决议所说的,历史证明党不愧为伟大、光荣、正确的党,这是不容质疑的。就像决议所说,党和人民百年奋斗,书写了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上最恢弘的史诗。

几千年哪!所以党那么伟大,那么正确。如果它真的那么伟大,那么正确,当然就不用反思,不用矫正,因为没有这个客观需要。

习的绝对权威对国际关系会有何影响

问:在很多人看来,中共领袖习近平通过中共的所谓历史决议向全中国、全世界宣示了他的不容争议、不容妄议的圣人或神人的地位。在您看来,这种局面对国际社会、国际关系会有什么影响?

答:关于外交,决议写到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全面推进,形势大好。是的,在当今世界,中国在世界许多地区和领域都有更大的影响力,但它在外交上应该说是很失败的。但它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觉得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和地区对中国在习近平领导下的发展方向,民族主义倾向,和更强硬的外交政策都是有忧虑的。在一定程度上说,这对一个崛起让大国来说是正常的。但我觉得中国领导人应该对中国的外交政策进行反思。

但就像历史决议上所写的,在习近平的新时代,在他的考卷上,关于外交那个部分是优,是做得非常好的,并没有反思。这种缺乏反思的情况真是令人担忧。我也觉得这可能是预示着中国和世界其它国家的关系更加具有对抗性。

也可以简单的说,该决议也表明习近平的外交政策不太可能有根本上的改变,他的政策跟主张将继续下去。而国际上对中国的忧虑有些是有道理的,有些是想得太多或误解,这些情况都会增加。随着美国和中国的竞争越来越厉害,我觉得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更加危险的世界。

目前中国最值得国际社会关注之事

问:您认为目前中国的什么事情或什么动向最值得国际社会密切关注?

答:我觉得国际社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些话题上,比如习近平、台海、中美关系等等,但是对正在改变中国社会和经济的一些巨大力量和形势思考不够。其中有一些东西不在党国的控制之下。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是人口老龄化,这会给中国社会、经济、政治带来巨变。这会对中国的国力有非常大的影响,而且对全球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中国的多事与不多事之秋

问:您的观察和研究中国的博客《中国的故事》The China Story的2020年的中国年鉴的中文标题是《多事之秋》 。请问中国相对不多事的秋天是哪一年?

答: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啊。我觉得问题是我们都觉得今天很重要,每一代人都站在历史变迁的风口浪尖上,都是生长生活在多事之秋。

所以历史观是有一定的价值吧。今天的中国当然要比毛时代要稳定,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停了。中共已经从一个革命性的组织变成了一个统治政权,所以在很多方面它是一个保守力量。中国是个有无数问题的大国,它永远会有它的挑战。

但它缺乏政治稳定性,尤其是现在习近平正在将权力个人化。我们知道这可能会导致什么。正如毛泽东的例子,集权、权力个人化这条路走到底就会走到真正的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多事之秋。

问:那么我这个问题可以换一个角度来问,在过去的70年或过去的40年里,你觉得中国在哪一段时间折腾得相对比较少。

答:要说折腾得比较少,应该是2000年到2005年吧。我不知道你的折腾的定义是什么。

问:折腾就是在国际、国内的折腾。在国际上四处数敌、在国内四处打压。

答:那可能是在2000年左右吧折腾比较少。但是中国现在的处境我觉得越来糟糕了。在外交上、经济上,很多不同的方面都有巨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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