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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国海“温战”的纸上硝烟 - 介绍法贝的著作《骤停》


迈克尔·法贝的著作《骤停: 美中在太平洋上的冲突》

中美未来的冲突会是那种形态:冷战?热战?还是凉战(见笔者2016/12/9书评《凉战: 全球竞争的未来》)?现在又有一个新名词出来了:“温战” (warm war) ,语出迈克尔·法贝的著作《骤停: 美中在太平洋上的冲突》 (Michael Fabey: Crashback: The Power Clash Between the U.S. and China in the Pacific)。

迈克尔·法贝的著作《骤停: 美中在太平洋上的冲突》
迈克尔·法贝的著作《骤停: 美中在太平洋上的冲突》

温战战场:南中国海。

战场态势:美国正处下风。

法贝称它温战,是因为南中国海上还没有枪炮齐鸣、导弹乱飞。相反,美中两国在经济和政治层面是合作中有冲突,冲突中有合作。但是,在南中国海汹涌的波涛之上,中国飞行员正在危险地贴近美国的侦察机飞行,中国的舰长正在命令军舰强力插入美国军舰的船头前方,几乎造成两舰相撞!稍有意外,温战可以立马升级成真刀真枪的热战。

迈克尔·法贝是个专门报道海上新闻的记者,包括海事新闻和海军事务。在新闻报道上,法贝是一个肯下功夫的调查记者。有一年为了给《商务周刊》写一篇海事报道,他居然跑到一艘南美洲的商船上去当水手。“9·11”恐怖袭击之后,法贝开始进入国防报道的领域。他曾伴美国飞行员上天,也曾经乘核潜艇入海,还和美国大兵们在前线同坐一辆悍马军车。法贝的军事报道使他获奖无数,现在他是著名军事杂志《简氏防务周刊》的记者,专门报道美国海军。

法贝的《骤停》一书出版于2017年。他在书中全面论述了美中两国在太平洋上进行对抗的态势。这本书的结构别出心裁,一开篇就引人入胜。

美国海军导弹巡洋舰“考彭斯号” (美国海军)
美国海军导弹巡洋舰“考彭斯号” (美国海军)

2013年12月5号,美国军舰 “考彭斯号”正巡逻在南中国海的海面上。海面上风平浪静,但是全舰官兵的神经紧绷,严阵以待。原来,就在这一天,中国海军唯一的航母“辽宁号”要在南中国海进行第一次远洋演习。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命令“考彭斯”号对“辽宁号”的动向进行抵近侦察,同时又不要引发冲突。“考彭斯”是一艘蒂康德罗加级的导弹巡洋舰,火力强大,吨位近万。以舰上先进的电子侦察装备,要完成这一侦察任务可以说是小菜一碟。但是中国海军已经对外宣布,“辽宁号”及其支援舰队的安全区域是周边45公里(28英里),无准许不得擅入。“考彭斯号”再先进,隔那么老远能看出什么来?必须要抵近到4公里左右才能看出点儿名堂。问题是:”辽宁号“不仅是中国海军的明星,更是十三亿中国人的骄傲。美国军舰要凑到它眼前侦察,难保中国人不会跟你拼命?再看法贝笔下的“考彭斯号”,虽然外表好看,却是一艘舰龄快三十年的老舰,早就该退役了。舰上的主要设备需要大修,“神盾”防御系统已经老旧过时,而且新兵蛋子太多,经验和训练不足。现任舰长冈贝尔特能否率领全舰完成任务呢?

对故事的结局,法贝先按下不表,开始讲述“温战”中的具体战例。其实早在法贝之前就有人提出过“温战”的概念。中国国防大学教授刘福明在2013年出版的《中国梦》一书,就曾经把“温战”定义为“半冷战”。法贝例举出的“温战”的典型战例,一个是2001年的南中国海撞机事件,另一个就是2009年美国“无暇号”监测船被中国军舰和渔船包围无法脱身的事件。这两个事件都有共同的特点:美国的侦察机是在公海上空飞行,“无暇号”则是在公海海面上行驶,但是中国军方认为这是抵近挑衅,硬说美军进入了中国的地盘,派出军机撞毁美机,调集多艘军舰和渔船把“无暇号”围得动弹不得。法贝认为,这两起事件带有典型的宣示意味,让美国海军得见中国海军已经迅速崛起,已非吴下阿蒙。

为了让美国读者进一步了解中国军队的现状,法贝采访了在夏威夷参加”环太平洋“军演的中国海军“海口号”导弹驱逐舰。这是一艘负责对外展示中国军队风貌的先进舰艇。舰上陪同法贝的吴姓中尉向他大力展示舰上的先进武器装备,并且暗示他们的军舰比美国军舰还要先进,他们的装备连美军都没有。对舰艇生活非常熟悉并对各种武器系统如数家珍的法贝当然不会被轻易唬住。让他印象深刻的倒是吴中尉所代表的一代年轻军人在美国军队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自信心和自豪感。他知道,这些年轻的中国军人都是被称为“小皇帝“的独生子女一代,从来没有经历过中国海军孱弱的时期。若干年后,当他们中的佼佼者成为海军将领的时候,中国海军对待美国海军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势?

对于中国军队在南中国海上的咄咄逼人,美军内部也同美国社会上的对华两派一样,分为“拥抱熊猫派”和“屠龙派”。读者马上就会看到这两派人马在“考彭斯号”事件之后的表现。

2018年4月18日,中国航母辽宁号参加中国海军在西太平洋的军事演习。
2018年4月18日,中国航母辽宁号参加中国海军在西太平洋的军事演习。

再回到2013年12月5号的南中国海。“考彭斯号”上的冈贝尔特舰长下令无视中国单方面宣布的45公里安全区,向“辽宁号”靠近。舰上的直升飞机已经起飞,对“辽宁号”进行侦察拍照。为了避免被中国军舰的雷达发现,“考彭斯号”关闭了所有通讯设备,致使“辽宁号”在看到美军直升机时才大吃一惊,发现美国人已经近在咫尺了。冈贝尔特舰长从中国军舰对“考彭斯号”发来的无线电警告声中能够听出中国人有多么愤怒。他决定怼回去,回答说“我们是在国际水域”。过了一会儿,冈贝尔特舰长发现“辽宁号”的护卫舰中,有两艘军舰气势汹汹地向“考彭斯号”扑过来。冲在前头的一艘两栖登陆舰体积只有”考彭斯号“的一半。由于“考彭斯号”航速很慢,中国登陆舰飞快地驶到它的侧翼,在距离“考彭斯号”的船头15米(50英尺)的地方突然拐弯转向……

“考彭斯号”前舰长冈比尔特 (美国海军网站)
“考彭斯号”前舰长冈比尔特 (美国海军网站)

两船相距仅仅15米!如果“考彭斯号”反应慢一拍,庞大的美国军舰势必将中国军舰撞沉,造成众多的人员伤亡。冈贝尔特舰长万万没想到中国军方竟然拿士兵的生命为代价来阻挡他的军舰!他感觉到时间都停止了——他必须要在瞬间之内作出决定,而他根本没有什么选择:上峰命令他抵近侦察,但是没有要他同中方发生冲突。冈贝尔特舰长紧急下令军舰骤停。“考彭斯号”巨大的传动齿轮从前进变成后退。它的舰首低垂,舰尾高翘,好像一架巨型飞机降落在非常短的跑道上。对于像“考彭斯号”这样需要大修的老舰来说,这种骤停是非常危险的。(在海军术语中,“骤停”叫做Crashback,法贝用它来作为书名)

冈贝尔特惊魂未定,无线电话筒中传来“辽宁号”舰长张峥的声音。这位几个月前陪同中国海军司令吴胜利参观美国航母“卡尔·文森号”时有着迷人笑容的张舰长这时候对冈贝尔特大加训斥。冈贝尔特这个气啊,中国军舰差点儿害得两舰相撞,张舰长不仅不道歉,反而说他不遵守规则。但是冈贝尔特有他的苦衷:上级命令他要“友好且客气”(cordial and respectful)。冈贝尔特只好说,“我对此非常抱歉”(I am very sorry for what’s happened)。冈贝尔特答应召回直升机,“考彭斯号”离开“辽宁号”的安全区域。他最后还不忘记向张峥打听“辽宁号”下一步去哪儿,“考彭斯号”好提前避开。张峥甩给他一句:“这你管不着!”

美国前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哈里斯海军上将 (美国海军)
美国前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哈里斯海军上将 (美国海军)

“强大的美国巡洋舰被一艘中国登陆舰赶出了南中国海!”消息传到华盛顿,整个五角大楼炸了锅。上上下下群情激愤,认为这是美国海军的奇耻大辱。在法贝看来,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哈里斯海军上将就是一个直言不讳的“屠龙派”。他公开抨击中国在西太平洋上的“挑衅和扩张”行为。他虽然没有公开评论“考彭斯号”事件,但是法贝认为,哈里斯不会介意“考彭斯号”用船舷将中国登陆舰推蹭开。哈里斯说:“我们同中国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对抗的时候就要对抗。” 他认为中国在“推挤”(pushing)美国,而美国则没有推挤回去。正是因为美国的不作为,所以显得中国很强大。哈里斯在担任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的时候有一句名言:为了捍卫美国的航行自由,美军“要准备好今夜就开战。”

美国前海军作战部部长格林内特海军上将 (美国海军)
美国前海军作战部部长格林内特海军上将 (美国海军)

美国海军高层的表现就很耐人寻味了。美国海军作战部部长格兰内特海军上将曾经陪同中国海军司令员吴胜利参观过“卡尔·文森号”,同这位中国将军多有接触。“考彭斯号”事件发生后,他约了吴胜利进行视频通话。美国海军中的许多人期望他能够跟中国将军捶桌子大声抗议,但是他没有。他很客气地提到中国的两栖舰在美舰前头“停车”这件事,吴胜利板着脸说,“那艘两栖舰不是海军的船,而是陆军的,不归我们海军管。”

格兰内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是把美军当傻瓜耍!让美国人成为想要告状都找不到衙门的苦主。听了吴胜利的解释,格兰内特也就没再提“考彭斯号”的事儿。他最感兴趣的是要说服吴胜利同美军签署海上行为协定,以避免这类事件的发生。中方最终同意签署这个协定,但是能否遵守就只有天知道了。

迈克尔·法贝在他的书中用大量篇幅详细地叙述“考彭斯号”的经过,是想用“骤停”来作为一个有力的象征——面对中国在太平洋上的挑衅和扩张,美军节节败退,不敢撄其锋芒。他认为,美国不是没有坚船利炮,而是缺乏赢的决心和意志。中国当然知道美国海军的厉害,但是赌定了美国人不敢拼命。造成这种局面的根子在当时主政白宫的奥巴马总统身上。他不想同中国在这种小事儿上纠缠,以换取中国在诸如太平洋贸易协议(TPP)、气候变化、北韩核武器等大事儿上的合作。

在《骤停》一书的结尾,事情出现了变化。特朗普总统入主白宫之后,大力支持海军的发展。他保证要增加海军的军费,扩充军舰的数量。特朗普上台后就退出了TPP,他也不相信有气候变化这回事儿,而且自己同金正恩开始了谈判。法贝不无兴奋地预测:今后在南中国海上再发生类似“考彭斯号”那样的事情,最先眨眼的可能就不会是美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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